□许永强

　　我与浪漫无缘。这话是妻子说的，不止一次。日子过得省：上下班，辅导女儿学习，其余时间我几乎钉在电脑桌旁敲字。
　　初秋，成都温江的天气忽然温柔下来。妻子发来消息：“温江最浪漫的小镇：和盛”，附一句“你该出去走走”。这类标题我一向戒备，可那几天秋阳正好，阳光里有旧棉絮般的暖意，便去了。
　　在温江住了近十年，我对四周场镇所知甚少。人于身边之地，大约都有这份漠视。城区西北十公里，杨柳河畔卧着这座百年老场镇。老一辈不说“和盛”而称其为舒家渡。
　　镇口问路，遇上一位穿素色衬衫的年轻姑娘，是镇小学老师。她笑言：你问对人了，正好顺路。这一路她便成了向导，讲哪家的豆腐脑30年没换过味道，老茶馆的老虎灶几点生火。她每说一样先“哼”一声，再笑。岔路口她摆摆手走了，又回头喊：茶馆里头莫坐门口，坐天井边。
　　镇子有种分裂感：单号赶场，喧腾，整条街像被掀起来；双号散场，安静得像一只午后的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我在双号到来，只能想象单号古镇热闹的样子。
　　老街深处有座百年老茶馆，至今还用着老名字。进去先看见百年古木，然后是老虎灶、铜壶、密密匝匝的竹椅。盖碗茶分3元与5元一碗，泡一碗能坐一下午。
　　我要了一碗，记着姑娘的话，挑了靠天井的竹椅。烧水的女服务员提着长嘴铜壶踱来，滚水冲进盖碗，茶叶翻身又沉下去。她添完水，回灶边跟老主顾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低下去又浮上来。我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水是滚的，日子是慢的。我竟不舍得喝完，喝完了，好像就得起身走了。茶凉到一半，我才明白“了解和盛”，不是要看什么，而是要这样坐一坐。至此又觉得，妻子那句“我与浪漫无缘”对也不对：这碗3元的茶，比任何精心安排的浪漫更接近浪漫。
　　镇上另一样活着的传统是味道。还没到酱园厂门口，先闻见发酵的微酸与豆香。柜台边一位姑娘正在招呼人，桌上支着手机，屏幕上是没发出去的推文。她招手：进来嘛。原来她是厂长的亲侄女，管着公众号和网店。“叔叔们守缸，我守手机。”
　　晒场上近百口老酱缸排开，缸盖掀起又盖上，阳光进去，时间也进去。淋出的酱油叫“滴窝油”，其酿造技艺已被列入四川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我尝不出它与超市酱油的区别，可看那些人拎着空瓶一趟趟来，忽然明白：人们买的不是酱油，是被时间郑重对待过的东西。
　　不远的报恩村，曾发掘出“鱼凫城”遗址，是古蜀先民最早的定居地之一。我从田埂上走过，一低头，与四千年打了个照面。
　　老街南端还有陈公馆，建于1931年前后的三进合院，中西合璧。主人陈吉三据说卖过油糕，发迹后在此办起和盛第一所小学。如今青瓦落了大半，野草从台阶缝里挤出来。门外望进去，天井还在，风穿堂而过，兜一个圈，发出空空的回声。人散屋空，天井还替这院子收着声音。房子塌了，故事还立着；声音走光了，回声还在。
　　公馆门外就是舒家渡水坝。清乾隆年间的安阜桥让渡口退出历史，如今坝上的仿古廊桥已挂牌为历史建筑。如今渡口还在——它渡的不再是人，而是记忆。
　　回程公交上，我给妻子发消息：今天没白走。她回了个问号。我没解释。一个从不制造浪漫的人，在一个不起眼的老场镇，被一位不知姓名的乡村教师带过一段路，她临走还惦记着我该坐哪张椅子；又被一位守着手机和酱缸的姑娘领着转了一阵；最
　　后被四千年前的一块石斧硌了一下心。这些相遇来不及留地址，好在酱园厂的地址是留得下的。我找出家里那只空瓶，洗净，晾在窗台上，等下一场秋阳。
　　到家翻地方志，终于查
　　到姑娘没说清的那句话：老辈人给场镇起名“和盛”，取的是和融盛隆，一群普通人对一片土地最朴素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