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见

　　走进幽深的河谷，一抬眼，便看见了石崖顶上那棵楝树。
　　整块巨大的青石崖壁，笔直地矗立在山谷之间。岩石层层叠叠，裂痕密布，黝黑冰冷的石头裸露在外，看不到多少泥土。可就在这陡峭的崖顶、坚硬的石缝里，楝树扎下了根。粗长的树根顺着岩石的褶皱蜿蜒铺开，像一条条结实的绳索，紧紧抓住嶙峋的石壁，一部分钻进窄窄的石隙深处，一部分干脆盘绕在石头表面，裸露在外，任由风雨打磨。
　　四周林木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浓密的华盖，滤下细碎的天光。崖石冷峻沉实，楝树的叶片鲜活青翠，一刚一柔，在幽深的山野里构成一幅耐人寻味的画面。谁也说不清，最初是哪一粒楝树种子，被风或是流水送到这高高的石崖之上。这里没有厚实的土层，没有充足的水肥，只有冰冷的岩石，呼啸而过的山风，盛夏毒辣的日头，还有寒冬刺骨的霜雪。生存，本是一件格外艰难的事。
　　我站在崖下仰望。粗糙的岩石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楝树从石头的缝隙之间，一点点向外舒展枝叶。它长得不算特别粗壮，却十分坚韧。每一条外露的老根，都饱经沧桑，树皮粗糙皲裂，牢牢箍住巨石，仿佛已经和崖壁长成了一个整体。
　　郑板桥写过一首咏竹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望着崖壁上的楝树，忽然真切读懂了诗句里藏着的力量。
　　一粒小小的楝树籽，随风飘落，或是被鸟兽衔带，无意间落在一道石缝当中。石缝狭小，扎根的过程缓慢又艰难，它却没有停下，顺着岩石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钻，凡是能够落脚的地方，都努力把根扎牢。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遇上暴雨，水流顺着崖壁奔淌，很容易把幼苗连根冲走；久旱无雨时，岩石存不住潮气，干渴便成了最严峻的考验；山风常年在山谷盘旋，时时拉扯、摇撼枝干。可它一年一年坚持下来，扎根、发芽，长出新枝新叶，向着头顶那一小块天空，一刻不停向上生长。
　　山下田野里的树木，大都长得枝繁叶茂，自在从容。但长在石崖上的楝树，就显得更内敛、更坚韧一些。它默默适应着贫瘠的境遇，不抱怨，也不放弃，即使条件再艰苦，也拼尽全力努力活下去。它把裸露的根系牢牢贴在石壁上，一点点吸收着阳光雨露。恶劣的环境使它长得很慢，却也让它长出了更为结实硬朗的枝干。山石限制了它的生长空间，但也成了它扎根立足最安稳的依靠。
　　人生也是这样，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在不同的年龄段都会遇到各样的难题。事业不顺，生活拮据，心事难平，就像横在眼前的一块块顽石。有的人遇到困难就消沉认命，怨天尤人。但总有一些人，就像石缝里的楝树，坦然面对风雨，努力奋勇向前。
　　改变不了环境，就试着调整自己；走不出大步，就一步一步挪；没有现成的条件，就想法摸索着去创造。靠着一份踏实与坚持，一点点向前，慢慢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最终冲破束缚，走出一片新天地。
　　顺风顺水的时候向上走，是人之常情；身处困境还能咬牙撑住，才更不容易，更看得出一个人的本心。崖上的楝树不曾言语，身上却藏着很实在的道理：过日子难免遇上风雨和挫折，但只要心里那股劲不松，坦然面对眼前的境遇，稳稳走好脚下每一步，就算扎根乱石崖壁，一样能够慢慢生长，长出属于自己的一片绿荫。
　　山野寂静，青石无言。石崖上这棵顽强生长的楝树，一树苍翠，便是生命最朴实坚韧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