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如何重回“灵光时刻”?
梁鸿在演讲中。
《中国在梁庄》
《出梁庄记》
《要有光》
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季“城市生活力100”发布盛典近日在成都举行。本届人文城市季以“创造真实”为主题,发布100个城市创意实践“城市生活力100”,以及其中10个最具代表性的人文城市事件“2026十大城市新解”,其中,成都“鸟类友好河道清淤工程”“麓客社群”两个案例入选。两个案例分别从城市生态与社区生活切入,以“小切口”回应城市发展的“大命题”,体现了成都将城市建设与人的真实需求、自然生态有机结合的实践探索。
在活动现场,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上台进行了主题演讲。在演讲中,梁鸿从一场暴雨中的烟叶地劳动场景讲起,谈劳动、谈本雅明的“灵光”、谈AI时代人的主体性,也谈堂婶向她倾诉伤痛的深夜,谈城市与人的命运。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随后专访梁鸿,请她谈获奖感受,谈家乡梁庄以及写作心得。
梁鸿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河南邓州市穰东镇梁庄村。从县里,她一路读到北京,成为大学教授、著名作家。除了《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梁庄十年》等一系列写家乡的非虚构作品,梁鸿近些年来还将目光投向青少年教育领域。2025年,她推出沉淀多年的长篇非虚构作品《要有光》。在这部作品中,梁鸿讲述身为一个母亲最真实的困惑与心疼,关注孩子的情绪困扰,找寻其背后深层的原因。这部作品荣获第二十一届文津图书奖,在豆瓣上近万人打出9.0的高分。2026年7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要有光》获得报告文学奖。
许知远主理的电视访谈节目《十三邀》第九季第10期,主角是梁鸿。许知远跟随梁鸿回到梁庄过春节,走访生活在梁庄的人们。其中有一个环节是他们去采访村里一位75岁老人。她清瘦、白发苍苍,但精神头很足,是村里妇女打工队的带头人。
她的故事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在极艰苦的劳作里活出了一股“支棱”的劲头。春天带队去信阳采茶,夏天种烟叶,秋天收花生,冬天打理蚕豆,还帮一位81岁的老姐妹争取到了工作机会——老板不同意,她靠着自己的谈判功底,硬是谈成了。年轻时为了喂生产队的牛,她背着箩筐去薅草,一薅就是40斤,用她的话说,“到地里草看见我都吓得发抖”。甚至在生儿子的前一天,她还挺着个大肚子掐红薯叶、拾掇麦子,直到疼得受不了,才意识到自己要生了。这期节目播出后,很多人被这位老人的生命力所震撼。
梁鸿的演讲名为《重回“灵光”消逝的时刻》。开场她就讲了一个发生在梁庄的劳动故事。在烟叶季,户外温度高达40℃,烟棵高大,烟地里密不透风,走进去就像走进一个闷热的火炉里。有一天下午,大家正在干活,突然间下起了暴雨,瞬间所有人身上都湿透了,但没有一个人去躲雨。
这种场景让梁鸿很受震动,“当时,我站在暴雨之中,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够把这一劳动场景写出来,写好,那我就真的是一个好作家了。阳光和雨水交织着的天空是如何明亮、辽阔,密集的雨滴如何砸在人身上,那是怎样的重量和感受,而人又是如何不为所动,仍然在劳作。那一刻是艰辛的,又是崇高的、伟大的。”
梁鸿还特别提到家乡那位出现在《十三邀》里的75岁女性。她非常勤劳,“每天都在劳动,也长年组织周边的闲余劳力干活。她非常勤劳,非常乐观、幽默,她骄傲自己靠劳动挣钱,也骄傲自己可以为亲人、为他人付出。我想把她的劳动写出来,她都干了什么活,她的双手是什么样子,她干活的姿势和表情是什么样子,她挣了多少钱,又是怎么花她的钱,怎么在几乎不识字的情况下组织人去异乡异地干活。我被她深深吸引了。看到她,我就觉得喜悦,内心充满力量。这是一种顽强的生命力,一种鲜活的、真实的、强劲的力量。我的生命也被激发了。我必须把她以及他们写出来。”
谈到此,梁鸿说,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人,一个个人,他们的表情、动作构成了人类的基本精神,他们是如此普通,却又如此深刻。
这让她想起将近一个世纪前本雅明在谈论机械复制时代艺术作品时所提到的一个词,“灵光”(或译为“灵韵”)。本雅明在这里想阐明的是,机械复制时代的来临使得艺术脱离了原有的仪式感和膜拜意味,从而失去了独一无二的“灵光”,但这也是艺术走向大众的时刻,它们在重塑艺术的社会功能以及人的感知。
梁鸿说,“这有点像今天的时代。AI的来临正在重塑社会模式,重塑人类生活方式甚至是情感方式。身在其中的我们隐隐感知到了某种更大复制时刻的来临,人类似乎正在变得被动,变得可能被替代。个人性,尤其是人作为个体的独一无二性正在丧失,但却似乎无能为力。”
“面对这样的时代,我想说的是,人要想保持主体性,要想不被拖走,不被淹没,甚至哪怕只是某种镇定,恰恰要重回‘灵光’时刻。重新眺望远山,凝视那山脉那树枝,凝视事物和自我,重回事物和人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性。这不只是一种感受能力,也是人在面对AI时应该有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这就意味着我们要重回生活现场。寻找人的此时此刻、在场的存在。它是行动的现场,也是思想的现场。就像梁庄的那场暴雨。它是如此壮阔,如此美,却也包含着残酷、力量、抗争,它是复杂的、矛盾的,包含着人类生存的某种本质。那就是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自身。当我们感受到这些时,也许就回到了本雅明所言的‘灵光’时刻,那个独一无二的、主体的自我。”梁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