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我生活的北方城市,超市里也有瓠(hù)子卖,价格也不贵。但很多人不认识“瓠”字,也不知它是怎样一种蔬菜,也就主动避开不买了。而在老家,夏天的餐桌上它太常见了。
瓠子是长在架子上的。它挂在藤上不出声,不像丝瓜那样张扬地在风中摇摆,也不像南瓜那样憨憨地卧在墙根。它就那么静静地悬着,青皮上敷一层薄薄的霜白。藤蔓沿着竹架爬上去,在七月的烈日里撑开一片荫。早晨开的白花,到了正午就合拢了。花谢了,蒂上便鼓起一个小小的青疙瘩,一天天地胀大,绒毛从密变疏,颜色从嫩绿变成青碧。
瓠子在中国的栽培历史很悠久。《诗经》里就写过:“匏有苦叶,济有深涉。”匏是瓠子的古称,济是水名。那个站在渡口边的人,等船等到水都涨了,手里的匏叶都苦了。三千年过去了,渡口早已不知去向,可瓠子还在。它从《诗经》的河岸一直爬进我老家的菜园子里,年年夏天开同样的白花,结同样的青果。瓠子几千年来没变过样子,也没变过味道。
我专门在菜园子里看过瓠子藤。它慢慢地爬着,今天比昨天多绕了竹架一圈,明天又会探出一截新须。没有声响,没有变化,可很快就能爬满整面架子,结上十几条瓠子。这让我想起乡村里的老人。他们从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就守着家门口几亩地,话不多,活没少干,就像瓠子一样沉默。
瓠子是葫芦的变种,长老了不能吃时,乡下人会把它剖开晾干,用来舀水盛米。《庄子·逍遥游》里有个大瓠子的故事。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他大瓠子的种子,种下后结出的瓠子能容纳五石东西,可装水不够结实,做瓢又没地方放,觉得它毫无用处,就把它砸碎了。庄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腰间当作腰舟,浮游于江湖呢?看,瓠子也能如此浪漫。
夏天最热的时候,菜园子里几乎天天有瓠子摘,母亲每天都要摘上一两条回来。把薄薄的皮削掉后,瓠子肉是白的,小小的籽很嫩,不用去掉。锅里水烧开,瓠子切片倒进去,撒几粒盐,放一小撮虾皮,再煮两滚就能出锅了。盛到汤碗里,清清亮亮,瓠子片半沉半浮,像一片片薄玉。
瓠子的味道很淡。喝第一口汤的时候,嘴里只有些盐的咸味。可含在舌头上慢慢咽下去,会感到一丝清甜。母亲说瓠子“吃油”,做的时候放点猪油才香。袁枚的《随园食单》里甚至还提供了一种高级吃法,将鯶鱼(鲩鱼)切片先炒,加瓠子,同酱汁煨。但其实用瓠子煮汤就好,就喝它本来的味道。夏天一碗瓠子汤喝下去,整个人都会凉下来静下来。
老子说,“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他说的爽不是舒服,是损伤、败坏、错乱的意思。意思是吃得口味太重,味蕾就钝了。如今的饭桌上,浓油赤酱,香辣咸鲜,常常一顿吃下来舌头都木了,反而不知道食物原本是什么味道。瓠子汤却不是这样。你若耐心慢慢嚼瓠子,它能给你一点甜。但你若心急,它就什么也不给你。
可正因为淡,它什么都装得下。装得下老家菜园里那架藤蔓,装得下母亲削皮时手起皮落的利落,装得下
一家人围坐喝汤的夏天。
浓的东西容易散,淡的反
而长久。瓠子大概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它从《诗经》里一直活到现在,靠的不就是这淡吗?淡到看上去没了性格,也就不会被挑剔。淡到近乎无为,也就不会被淘汰。每年夏天它都会爬上竹架,开半天白花,结一身青果,不急着要你去看它,但也不怕你忘了它。
城里超市里的瓠子,少有人
买,我买一根吧。回家削了皮切成片,煮成一碗清淡的瓠子汤。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果然还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