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2 宽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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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叶飘香

  

□楼船夜雨


  儿时的记忆,总被彭县(今成都彭州市)乡下姑婆家周围花木交错的林盘、鱼翔浅底的小溪、虫鸣蛙叫的水田、荷叶田田的池塘浸得温润。那里是我儿时的乐园,而姑婆,便是这乐园里最暖的光。
  上幼儿园前,我一直住在姑婆家。后来我上了幼儿园、小学,节假日也常到姑婆家玩,那里除了水光岚翠的田园风光,最吸引我的,便是姑婆利用天然食材制作的各种吃食。其中,至今仍让我萦绕于怀的就是那混合着缕缕糯米香和竹叶香的端午粽子。
  姑婆包粽子,仿佛一场庄重的仪式。每年端午前,她就会到林盘中采摘专为包粽而种下的箬竹的叶子。采下的竹叶经温水清洗、泡软后晒干,会舒展成一抹带着田野气息的翠绿。
  端午这天,天色未明,姑婆就会起床挑选自种的饱满糯米,在清冽的井水中浸泡至米粒莹白,颗颗如珍珠。随后,她就坐在竹凳上,用布满岁月痕迹却灵巧的手将粽叶折成漏斗状,接着填米、覆米,再用草绳捆扎,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姑婆包的粽子每个都棱角分明,裹满她对生活的热爱。每当这时,我总缠着她问这问那,她从不嫌我烦。有一次,我问粽米为什么这样香,姑婆笑笑摸着我的头说:“因为这是姑姥爷和姑婆用汗水浇出来的。”
  当包好的粽子被放入灶上大铁锅里咕嘟作响地煮熟,粽香便漫过整个院子,也漫进了我的童年。
  如今市面上出售的粽子花样百出,火腿、五花肉、蛋黄、海鲜、豆沙、板栗……种类繁多,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姑婆制作的粽子并没有这么多品类,她只能用白糯米制作粽子,但当儿时的我手捧这简单却馨香满怀的粽子时,却犹如捧着无限的满足。在我眼中,晶莹剔透的粽子蘸上红糖,就是天下极致美味。
  后来,因年岁增长学业繁忙的缘故,我到姑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姑婆始终记得我爱吃她包的粽子。每年端午节,姑婆为了让我尝到裹满童年滋味的粽子,总是不辞辛劳地把粽子送到我家。
  端午这天,姑婆凌晨四五点就背着沉甸甸的竹背篼出发,她舍不得乘坐票价贵一些的长途客车,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步行到货运列车停靠站,挤上票价仅五角钱的闷罐货运列车。这种列车的车厢没有窗,昏暗而拥挤,在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护着背篼,生怕粽子被挤坏。到达成都市区后,她还要步行数里才能到我家。我曾问她为什么不坐公交车,走路累不累,她只笑着说:“你爱吃,姑婆就不累。”
  又是一年端午节,那天我从清晨盼到午后,又等到暮色四合,始终不见姑婆的身影。直到夜幕深沉,门才被轻轻叩响——站在门外的,竟是姑姥爷。他浑身沾满尘土,裤脚满是泥浆,背着装满粽子的背篼。原来农忙时节,姑婆家里家外操劳过度,生病卧床不起,便嘱托姑姥爷代她送粽子。可姑姥爷舍不得五角钱的车费,凌晨四五点从彭县出发后,硬生生步行五十余公里,从天不亮走到天黑,只为把姑婆的爱带到我身边。
  那天,姑姥爷一进我家,就反复叮嘱:“快煮了粽子尝尝,你姑婆特意叫我送来的。”那一刻,我捧着粽子,泪水洒在粽叶上。这哪是粽子?分明是两位老人用脚步丈量出的牵挂,用节俭与坚韧熬煮出的深情。
  前些年,年近百岁的姑婆与姑姥爷在一周之内相继去世,据她孙子说,姑婆离世前两年虽然老糊涂(其实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病)了,甚至连他这个亲孙子都认不得,但还在念叨要送粽子到我家。
  如今,每当端午来临,粽叶飘香时,总会想起姑婆家的林盘与门外的溪流,想起闷罐列车里护着背篼的身影,想起姑姥爷沾满泥浆的裤脚。那粽香里,藏着童年的乐园,藏着姑婆对我的慈爱——比任何美味都绵长,比悠长的岁月更难忘。
  “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又是一年粽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