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鸣

　　朋友圈里，有人在晒荷花美图。脂红的、玉白的、鹅黄的，或嫣然绽放，或羞涩打朵，衬着翡翠般的裙裾，妩媚极了。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德阳鸟山那一汪池塘，塘中去年盛开如满天星宿一样的荷花，眼下，它们应该风姿绰约了吧。
　　鸟山逶迤于旌城东郊，沿东一环路车行十余分钟，便身入那片浅丘园林。泊了车，径直来到昔日荷塘，环视水面，心中一凉：别说荷花，连一枝荷梗的影子也没有。怎么回事？去年此时，满塘田田的荷花、袅娜的骨朵，那可是令人心旌摇荡的一派胜景啊。向池边咖啡屋女店长询问究竟，说是去年秋天采莲后本是留了根脉的，指望今夏复生。不曾想岁末遭遇冬旱，塘泥干涸，荷种终究没留住，无奈，一塘荷景断了传承……听闻此话，心中不免怅然：世事无常，生活中的许多美好，总如雪泥鸿爪，转瞬即逝。唯可做的，是各自珍重擦身而过的每一桩善缘。缘在时，惺惺相惜，缘尽后，存留永念。
　　点一杯卡布奇诺，在水畔露天茶席静坐，任目光再次巡睃池塘。这才注意到，水面上，荷花是“无”了，却格外滋生出另一些“有”：一大团绵密柔茸的水草，盘根错节，枝叶蔓蔓，簇生在一片沙汀上。细细识别，低矮的是水芹、香蒲、艾蒿、慈姑、麦苗，还有星星点点的艳红指甲花。迎风摇曳着高挑身姿的是丛生芦苇，这种粗粝而古老的植株含蓄着独特的意蕴。深秋时节，芦花在晨霜清露里须发飘飘，总能撩拨文人墨客多愁善感的情愫。在《诗经》和唐诗宋词里，它们的身影婉约而永恒。眼前的芦苇，与沙汀上芸芸草棵交织成参差缤纷的青绿，在阳光下相映生辉，恍若一尊偌大的盆景。水面上，偶有小鱼破水凌空，划出一道银亮影子；复而下坠，溅起小朵水花，散成一团涟漪。细脚伶仃的水蜘蛛在水面往来，捷行滑翔，如身怀轻功绝技。蝉在枝头蛙在水，此一声彼一声，唱和相随，韵致抑扬，吐纳着悠悠的夏令气息。
　　一道彩虹般的幻影从头顶掠过。是一只太阳鸟，它诱惑我沿着蜿蜒的石径泥路，往茂密的山林拾级而上。山脊不高，也没什么参天古木，但植被品类却丰繁。松柏、杨柳、水杉、香樟、楠木、女贞、山毛榉、木芙蓉、槐树、毛竹……还有桃、李、杏、樱、柿、栗之类果木。幽静的环境，温润的水土，丰茂的草木，多样性的食源，构筑成一方鸟儿的乐园。云中君们纷纷飘然而至，麻雀、八哥、喜鹊、黄鹂、斑鸠、布谷、白头翁、乌鸫、白红嘴蓝鹊、叉尾太阳鸟、棕背伯劳……同一片山林，云集了近百种鸟类。它们在这里嬉戏、觅食、夜栖、求偶、筑窝、孵卵育雏，安享属于它们的天伦之乐。
　　我登鸟山赏鸟，向来是只身一人，蹑手蹑脚。这是鸟儿的世界，作为访客，应保持基本的自律和必要的礼节。为了对它们有细致入微的了解，我浏览了坊间观鸟人士经年累月蛰伏鸟山用长焦距跟踪拍摄的群鸟图集，参阅了林业部门生态普查的相关资料，并登录百度借助网络知识自行“脑补”。而置身林中，正如此时，我只能伫立苔痕漫漫的林地，以仰望的姿态，睁大双眼，捕捉繁枝茂叶间一个个跳跃闪烁的身影，为它们惊鸿一瞥的翔姿而心醉神驰、目光迷离。而后，我倚坐于一块嶙峋山石，闭上眼眸，用听觉去细细品咂枝头上不同鸟儿的啼鸣——那些长调一样宛转悠长的，飞珠溅玉般铮脆的，高亢激扬的，低吟浅唱的，有如梦呓的，空灵缥缈的，质朴单调到极简单音的，繁复精致如多重奏的……我让每一种妙音叩击心灵、抚慰神经，再通过想象转换成那些灵性生命的鲜活身影。“鸟鸣山更幽。”古人笔下的禅意诗境，霎时穿越千年时空，电流般触发我心灵深处的共情。
　　下山林，是一片芳草地，地势略微起伏。此刻，草坪一片静悄悄，茵茵绿草间，几丛月季和三角梅恣意绽放。一对粉蝶翩然互逐，流连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