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洪
起初,我并不知道羊蹄甲的名字,第一次遇见它,是二十一年前入住成都城东狮子山时。小区路旁,此树极多,枝长叶大,颜色在深浅之间,新叶略带淡黄,正是最怡眼目的绿。
因小女渐大,需要一个独立空间来安放她个人习惯和细腻的心绪。我只有舍弃书房,挪书桌于卧室。书桌与我搬进小区的年月相当,至今仍陪伴守护着我的静谧时光。书桌三分之一隐入墙角,三分之二横于窗前。家在三楼,坐在书桌前,窗外映入眼帘的那片绿,正是起初不知名的树,如今正好与它两两相视。
羊蹄甲,花开五瓣,互不连属,瓣大疏落,紫中带白。明艳的花瓣点缀长枝绿叶间,舒卷摇曳,淡紫与淡绿错落相间,甚为清雅。
清晨,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斜斜照进窗玻璃,正好落在墙角古琴边缘。在晴丽的日子,若有若无的光影,总会悄然而至,提醒我终日乾乾。不知多少个这样的晨曦,我静坐于此,诵读那些温婉可人的古文和诗词,屈原、陶渊明、王勃、王维、李白、欧阳修、苏东坡,他们的精灵,都曾在此停留,想必羊蹄甲有心,一定听过千百遍,不知我的声韵是否抚慰过它舒展的叶脉。奔波于外,节奏匆匆,每当回家,坐于书桌前,抬眼望去,夕阳穿过羊蹄甲苍翠的绿,像碎金洒满空间。此时,整个时空已凝固在羊蹄甲的细枝密叶间。此刻,我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自在逍遥。
其实,与艳阳高照相比,我更欢喜下雨的时光。无论春雨抑或秋雨,羊蹄甲飘动的叶脉都极喜悦。雨点触碰它的花叶,那种扣人心弦的美妙声响自可涤荡烦忧。特别是雨歇之后,从叶片坠落而下的脆响,滴滴皆入人心,醉人心魄。不知多少个夜晚,我就这样痴痴凝望着窗外的淡绿,和着雨声,映着回响,任思绪漫无边际,飞升沉浮。李白看山,常生有情,“相看两不厌”,如今细细思量,山水本有情性,草木自有本心,一棵树,一丛草,只要你用心对话,浸染时间的长度,充溢情感的温度,自然也一如多情众生,自会生出多情之眼、多情之心。
我亦凡人,自免不了人间烟火。那些年,为学历、职称而心驰神劳,与羊蹄甲近在咫尺,却无心观看它轻摇的身姿。我聚精会神,埋头苦读,借着台灯的亮光,在键盘上敲打文字。我起坐急促,查阅书橱里那些经史子集。我注视电脑屏幕,反复修改润色属于自己的学术创造。羊蹄甲一定见证过它们的诞生,每一字,每一句,每一段,每一篇,都印刻着我的灵魂,也印刻着羊蹄甲无声的眼神。
既堕红尘,自免不了利禄功名。那些年,曾为筹建孔子学院日思夜想。那些年,曾为新建的国际教育学院奔波忙碌。那些年,曾为韩国研究中心、世宗学堂牵肠挂肚。那些年,日日有填不完的申报书、写不完的总结报告。当然,那些年,还有国际中文教育学科专业和事业的冥思劳神,疲惫驱驰。那些岁月,那些人,那些事,羊蹄甲若有情,一定见证过我思虑营营的身影和倦竭不堪的步伐。在摇曳的风中,不知它是否提醒过我,放慢脚步,少些操劳和忧愁。
岁月不居,当年离窗台尚有一段距离的羊蹄甲枝叶已渐行渐近,叶片紧触窗扉,枝干没过窗棂,直抵四楼、五楼。它如此近,屏气凝神,宛然感觉到叶脉呼吸吐纳的节奏。和着灯光,透过玻璃,羊蹄甲犹如静立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守望着书桌,当然,更有在书桌前安放灵魂的我。
我的青春和流年,大半与羊蹄甲的生长相伴度过。窗里窗外,共同品味季节的轮回和人生的际遇,共历秋冬春夏,共赏风花雪月。时光更迭循环,羊蹄甲和我,或许皆是现世感知时空的过客。在另一个流转的平行时空,我独坐窗前,凝视羊蹄甲摇曳多姿的枝叶,静听它花开的声音,想必那一瞬间,是短暂,也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