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起两位院士半个世纪师生情
2018年5月30日,参加“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中国科协成立60周年暨百名科学家、百名基层科技工作者座谈会”的刘宝珺院士(中)和王成善院士(左)合影。右为我国首位大洋科考女首席科学家韩喜球。 王成善 供图
1997年刘宝珺院士在西岭雪山脚下。
电子科技大学出版社供图
9月19日,96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沉积地质学主要奠基人、首届“李四光地质科学奖”及首位“斯潘迪亚罗夫奖”获得者、四川省科协原主席刘宝珺在成都辞世。
“他教给我野外的基本功、打开了我的国际视野,影响了我一辈子。”
75岁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牵头的首个国际大科学计划“深时数字地球”国际大科学计划的发起人王成善,是刘宝珺的本科、研究生学生,沿着导师开创的沉积学研究之路一直走了下去。“这个大科学计划,也是来自刘老师在35年前替我埋下的一颗种子。”9月22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独家采访了王成善院士,半个小时的采访中,他回忆起和刘老师半个世纪的师生情,充满感激和温情。
王成善与刘宝珺的师生缘分,要从1975年说起。1974年10月,王成善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进入成都地质学院(成都理工大学前身)学习。入学一年后,他随队伍到凉山州会理大铜厂的一座铜矿做野外实习,第一次见到刘宝珺老师。那时刘宝珺还只是一名助教——“我二十多岁,他四十出头。”
那个年代,地质队的家当简陋。师生们吃住在矿区,一出野外就扎进无人区,常常一两天才回得来。“中午没有热饭,捡几根树杈生火,把从矿区带来的冷馒头架在火上烤一烤,就是一顿饭。”条件虽苦,回忆却是甜的,“刘老师会说绕口令,会唱京戏,在大铜厂,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
凡是听过刘宝珺讲课的人,几乎都对那份教学艺术心悦诚服:他不灌输,而是启发、引导。在教室里如此,在野外的露头(地质术语,地层、岩石、矿脉露出地表的部分)前也如此。“他拿起一块石头,先问你一句:你能看到什么?”一块沉积岩同样如此——它的纹理背后,藏着一个曾经的世界。
说到石头,王成善娓娓道来。岩石分为三大类:由岩浆冷却凝固而成的,叫岩浆岩;原有岩石在高温高压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叫变质岩;还有一类,是大江、大河、大海把砂、泥、砾石搬运、堆积,经年累月压实、胶结而成的,叫沉积岩。
沉积大地构造,正是刘宝珺与王成善师生共同的事业,王成善的研究生方向与老师刘宝珺完全一致。为什么要研究沉积岩?因为石头是地球留下的“账本”。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形成不同的石头。”
大家知道今天的青藏高原,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的产物。那么碰撞之前呢?师生俩研究的,正是碰撞前印度大陆一侧那条“被动大陆边缘”留下的沉积记录,并据此反推那条古老大陆边缘曾经的位置与模样。王成善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就像两辆车相撞,牌照被撞掉了。我们要靠这些掉落的‘牌照’,去还原它原本挂在哪儿。”
王成善是1978年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取成都地质学院的研究生——而催着他去考的,正是刘宝珺连发的三封电报。
读研期间,王成善曾与刘宝珺一起在珠穆朗玛峰脚下做科学考察,同吃同住整整3个月。“我们科考队一起住在一座兵站里,做的是前人没有做过的工作。”
兵站是给过往战士歇脚的房子,一间大屋,几十个人睡在像东北大炕一样的通铺上。“我们的工作面就是海拔5000米的高原,早晨一推门,就能看见金光笼罩下的珠峰。”
“记得当时吃一根黄瓜,几个人传着,一人咬一口,特别香。”那时吃肉是奢侈的事,没有鲜肉,只有一点腊肉。刘宝珺是出了名的“美食家”,还教大家一样“绝活”:煮过腊肉的水不丢掉,拿来烧汤。王成善笑着说,“现在煮腊肉的水我们都倒了,那时候,却是舍不得扔的美味。”
在王成善看来,老师留给他最大的财富有两样,都影响了他一辈子:一是打下扎实的野外基本功,二是替他打开的国际视野。
20世纪80年代,还在读研的王成善替老师翻译一批资料,那是刘宝珺出国开会带回的一项关于国际地科联实施的全球沉积地质学国际科学计划(GSGP)。“他拿回来,叫我翻译。”“全是我认知范围之外的东西。”就是这次翻译过程,为王成善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那个计划非常了不起。”年轻的王成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也能参加这样一个计划,该多好。
这一想,就是35年。2023年,由王成善等我国科学家发起并推动的“深时数字地球”国际大科学计划,经国务院批准正式立项。而那颗种子,正是当年刘宝珺老师替他种下的。
研究生毕业后,王成善留在成都地质学院工作,刘宝珺则调任地质矿产部成都地质矿产研究所(今中国地质调查局成都地质调查中心)所长,师生从此不在同一单位。再后来,王成善北上,到中国地质大学(北京)任职。到了北京,他仍时时牵挂老师,常拜托成都的同事帮忙照看,自己也一有机会回成都就赶去看望。刘宝珺80岁的生日,是王成善带领大家一手操办的。
成都理工大学的几位老师给王成善讲过一件趣事:凡是和刘老师交流,不管聊起什么,老人转来转去,最后总能绕回他引以为傲的学生身上。“逢人便说我大年三十还在办公室加班。”
采访临近结束时,记者问王成善院士:一个好老师,对学生最大的影响究竟是什么?“要让学生不但知道做什么,还要知道为什么做;更要紧的,是打开他的格局。”这是刘宝珺教给王成善的,也是王成善如今传递给自己学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