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举行的省残特奥会游泳项目中，李凤琳（右）勇夺5枚银牌。杜秋华供图

杜秋华陪着女儿训练。刘彦君 摄

去游泳馆的上坡路段，李凤琳用力推着母亲前行。刘彦君 摄

　　如果你每天下午5点经过广安市洪州大道的上坡路段，都会看到一个女孩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上走。轮椅上坐着的是她的母亲，她们的目的地是游泳馆。
　　女孩叫李凤琳，唐氏综合征患者。18年前，医生诊断她大概率会终身瘫痪。18年后，在今年7月初举行的四川省第十一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六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以下简称省残特奥会）游泳项目中，她却一举夺得5枚银牌。而在4年前，她还曾获得金牌。
　　一个曾被判“终身瘫痪”的“唐宝”，是怎么学会游泳的？一个“旱鸭子”妈妈，怎么把女儿一点一点推上领奖台？
　　9月11日，18岁生日当天，李凤琳向妈妈许诺：“以后还要拿很多很多金牌。”

扒着门缝为女儿加油

　　9月16日，省残特奥会开幕式将在广安举行。得知该消息，李凤琳显得有些欣喜，尽管她早已夺得奖牌。
　　李凤琳将这些年获得的奖牌全部收纳在一个包里，闲暇之余会拿出来擦一擦、数一数。
　　今年7月初，省残特奥会游泳项目在宜宾赛区开赛，杜秋华为女儿报了5个项目。自由泳、仰泳，一轮轮下水，一趟趟往返池道。5场比拼落幕，李凤琳斩获5枚银牌。
　　在此之前，在四川省第十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六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四川省2024年残疾人游泳锦标赛上，李凤琳曾获得3枚金牌。
　　2025年9月20日，一场车祸让一家三口住院50余天：女儿盆骨多处骨折；妈妈13根肋骨骨折，肺部被戳伤；爸爸脑部神经受损，意识反复错乱，右腿皮肉撕裂。
　　病房里，李凤琳神志时清时乱。清醒时，她曾反复追问一个问题：“好久出院？出院了还要去游泳。”
　　2026年3月，身体稍有恢复，李凤琳立刻返回泳池。彼时杜秋华伤痛并未消退，体内植入有钢板，双腿发胀发麻，无法下蹲，走远路便僵硬酸痛。
　　医生叮嘱杜秋华静养，但她说，“女儿心心念念都是游泳，坚持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的梦想断送在这场意外里。”
　　每天下午5点，母女俩准时出门。李凤琳用轮椅推着杜秋华，步行10分钟，搭乘公交车，再步行10分钟抵达游泳馆。
　　7月初举行的省残特奥会游泳比赛，禁止家长入场。站在泳池边，看不见熟悉的身影，李凤琳迟迟不敢下水。杜秋华就守在赛场门口，扒着门缝高声呼喊：“加油，妈妈在。”
　　5项游泳比赛结束，5枚银牌收入囊中。李凤琳分不清名次高低，只认得奖牌颜色。她捧着奖牌反复端详，一遍遍追问：“为啥子都是这个颜色，我想要金色。”
　　杜秋华轻声又坚定地回应，“幺儿，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第一名。”

108节课教会女儿游泳

　　李凤琳常去训练的这家游泳馆，几乎所有教练都认识她，但他们都不是她的教练。李凤琳人生中的第一个教练，是妈妈杜秋华。
　　杜秋华还记得，李凤琳想游泳源于在游泳馆门口看到一张传单。那是2022年，14岁的李凤琳指着传单说，“妈妈，我要游泳。”
　　于是，杜秋华带着女儿四处登门求学，却接连碰壁。她还记得，一位教练打量了李凤琳后直接回绝说，孩子情况特殊，训练中极易呛水、失控，担不起风险。
　　“没人教，那我就自己教。”这一年杜秋华58岁，半生畏水，是个“旱鸭子”。初次下水，她配齐了所有辅具，套泳圈、背浮板、握浮棒。
　　教练带训其他孩子时，杜秋华就蹲在泳池对岸，紧盯每一个动作。她举着手机录制全程，回家反复回放、拆解细节。她听不懂专业术语，只能死死盯住肢体动作：抬臂、收腿、蹬水、换气，一招一式，逐遍揣摩。
　　吃透动作要领，杜秋华再次下水，手把手教给女儿。全程自学自练，她始终没学会游泳，但女儿却在一遍遍重复中，慢慢摸清泳姿，找到水感。
　　2022年的广安，盛夏酷暑，气温连续多日突破40℃，但母女俩的训练从未中断，一日三训，每次接近两小时。“普通孩子学游泳，12节课便可入门。凤琳学游泳，我教了108节课。”杜秋华说。
　　有人质疑，说杜秋华是“疯子”，白费力气。她听见后不接话，该下水还下水。“只要女儿喜欢、想游，拼尽全力都要陪她。我不陪她，她就永远不会游泳。”

从“终身瘫痪”到学会奔跑

　　每次比赛，站上出发台前，李凤琳都会回头找妈妈。看见妈妈挥手，她就露出兴奋的笑容，转身跳进水里。
　　站在池边看着，杜秋华知道，很多路，女儿已经可以自己走了。但在此之前，她们走过一条更漫长的路。
　　2008年，44岁的杜秋华生下李凤琳。但直至临盆前，医生才察觉胎儿肢体异常。
　　孩子降生后，诊断结果击碎所有人的期待：21三体综合征，也就是唐氏综合征。医生直言，孩子智力缺损，大概率会终身瘫痪，劝她放弃抚养。
　　但杜秋华摇摇头，一如现在这般坚定。
　　“后来，医生教了我一个方法，让我揉搓女儿的全身关节，能辅助恢复机能。”杜秋华便将按摩手法牢牢记在心里。白天反复按揉，一天揉五六次，夜里稍有动静，就立刻醒过来接着按摩。
　　今年62岁的杜秋华，头发花白得厉害。这些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女儿比普通孩子学走路慢太多，她就一点一点训练。直到8岁那年，女儿终于可以正常跑动了，她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如今，18岁的李凤琳能独立下水比赛，能精心饲养自己的小鸽子，偶尔也能自己坐车去上学。
　　在广安市特殊教育学校，当音乐响起，李凤琳跟着节奏抬手、弯腰、舞动，认真完整跳完一曲舞蹈。虽然动作不算标准，舞姿不算优美，但坐在轮椅上的杜秋华静静地看着，眼里泪花闪动。
　　如果你问李凤琳很多问题，她不一定都能理解并且回答，但她会重复一句话，“妈妈，我爱你，你辛苦了。”
　　这句话，也许比所有奖牌分量都重。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柴枫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