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2 浣花溪-
A12浣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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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谒墓话“钱柳”

  

□彭伟
  江苏常熟虞山,江南胜景,千古佳处,历代文人咸有传颂。明代名人王世贞梦游虞山,心系拂水岩,吟下佳句:“中间一道或如练,上注银河星斗斜。”约百年后,钱谦益、柳如是葬于拂水岩下,于我心中,为那句诗写下新的笺注:银河星斗,仿若钱谦益的才华,光彩熠熠;那道白练,何尝不像柳如是悬梁自缢所用的白绫呢?
  后人凭吊钱谦益、柳如是,往往源于他俩真情挚爱,真才实学,而我不啻于此,还因乡缘。我的故乡如皋,位于江北,不及江南,名山无几,名人有限,幸得冒辟疆、董小宛的爱情故事流传世间。钱谦益是冒辟疆的忘年交,柳如是与董小宛是“秦淮八艳”中的好姐妹。我读冒辟疆《影梅庵忆语》,尤感那句:“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钱谦益费金数千,为小宛赎身买舟,护送她至如皋,玉成她与冒辟疆的琴瑟佳话。
  多年来,我希冀拜谒钱谦益、柳如是墓地,直至今秋陪儿出游,途经虞山,终了夙愿。雨后秋阳,少了些许火辣,多了些许闷热,循着山麓,映入路边祭亭。一旁两三个水果摊位,时有人往。孩子围着西瓜、葡萄转悠,我伫立祭亭。石亭小巧雅致,上镌一副绿字佳联:“浅深流水琴中听,远近青山画里看。”所谓佳联,情景交融,眼前高山青青,身旁小池潺潺,《高山》《流水》入琴声,谁听了不会艳羡钱谦益、柳如是痴恋中蕴藏着俞伯牙、钟子期似的知音情谊。跨过小小石亭,踩过窄窄墓道,墓园已在面前。一座圆坟,孑孑矗立;两支墓柱,静静互望。墓栏垒石相连,围绕着中间砖墓。墓前供奉着鲜花鲜果,墓后立有墓碑,上书黑色大字“河东君之墓”。河东君一名,巧与亭中楹联暗合,正是钱谦益视柳如是为知己的尊称。一阵野风匆匆吹过,墓上狗尾草摇摇晃晃。墓地四周,香樟松柏,时密时稀,叶翠树高,如伞如亭。
  孤寂属于她,而不属于他。循着池边弯弯小道,东行不足百米,我走近了一处连体墓园。三座墓冢,连成波浪状,土高一米多,巍立数百年。正中主墓葬有钱谦益双亲,左侧次墓葬有钱谦益及夫人。旧时墓园中的石坊、拜台,早已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中,仅存罗成三面护墓。钱谦益墓后尚有两块石碑:一方稍高,上刻“钱牧斋先生墓”,那墓字早已漫漶,仅余孤零零的“草字头”,倒真是残石孤草伴名士了;另一方稍矮,上镌小字“集东坡先生书”“东涧老人墓”,落款“尚湖渔者题”,钤印“吾意独怜才”等。尚湖渔者是钱谦益的本家——清代文学家、学者钱泳。钱谦益晚号不少,钱泳为何偏偏选中“东涧老人”呢?“东涧”一词,大有来头,钱谦益有文记之,钱氏先人为彭祖,周成王用鼎拜祭彭祖,鼎足篆有“东涧”二字,他不忘先人功业,遂号“东涧遗老”。东涧与东坡,方位雷同,山中水沟对城外山坡,倒也工整,正应了落款印文“吾意独怜才”—独独仰慕钱东涧具有苏东坡的才学。
  钱泳为何未用“遗老”,而呼“老人”呢?我退出墓园,走向祭亭,伫立良久,凝望亭联,兴许找到一丝线索:“遗民老似孤花在,陈迹闲随旧燕寻。”钱谦益曾作篇什:“道人不作寻花梦,只道漫山是白云。”这位文坛巨擘,倒是自己做起“孤花梦”,说到底钱谦益希冀后人视他为明朝遗民,是爱国的。说来有些讽刺,那副钱谦益自作的“遗民”对联,也出现在如皋水绘园中。冒辟疆屡拒清廷招安,遂成一代遗民,事迹为历史名人所赏,评骘其为“具有民族气节”的遗民。不幸的是,钱谦益入了《清史稿·贰臣传》。望向亭旁一棵弯曲的老树,我眼前浮漾起一位老人弯腰的背影,耳畔响起传中一句话:“顺治二年五月,豫亲
  王多铎定江南,谦益迎降。”钱谦益投降清廷不久后便告老还乡,积极筹划驰援反清复明大业,然而放弃南京,开门投降,就像那条白练上蘸上一点墨水,成为钱谦益一生抹不去的污点,也成为柳如是心中抹不去的痛楚。
  青史无情,风月无边,近四百
  年烟雨,白练留芳,一处山麓,两座墓园,安然静默,留给后世无尽沉吟与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