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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只等闲之血战湘江

——长征中的军事地理解读之一

▲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陈列馆外景(2019年6月28日摄)。新华社记者 陆波岸 摄

◀位于广西兴安县的光华铺阻击战发生地(2019年6月29日无人机拍摄)。新华社记者 周华 摄

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内的《红军魂》主题雕塑。图据该纪念馆官网

  

(上接09版)

渡口选择与渡江困境


  实际上,红军并不缺乏横渡江河的经验。1934年10月17日,按照中革军委颁布的《野战军渡河计划》,中央红军搭浮桥,摆渡船,分别从雩都、花桥、潭头圩(龙石嘴)、赖公庙等10个渡口南渡雩都河(即贡水)。而早在1934年9月,任弼时、萧克、王震领导红6军团就在全县凤凰嘴董家堰渡过湘江西上。那里的江面虽然宽阔,但有一条卵石滚水坝横跨湘江,水流平缓,且水深在腹部以下,容易涉渡。不过,湘江上游两岸峰险山峻、谷深林密,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不利于大部队快速行军。红军的主力部队若想从此通过,必须经过江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渡口。具体而言,这几个渡口是屏山渡口、大坪渡口、凤凰嘴(也叫麻子渡)渡口与界首渡口(位于兴安境内)。
  中央红军来到湘江东岸时,利用国民党湘桂军阀各有盘算因而留出的几天防线“空窗期”,顺利控制了4个湘江渡口。红军的先头部队直奔全县凤凰乡的大坪渡口。大坪渡位于全县县城30千米的湘江上,江东为凤凰乡大坪村。11月27日凌晨,红1军团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渡过该渡口,前出至桂黄公路。只不过,这里虽然江面较窄,易于隐蔽,但附近有白沙河汇入,水深流急,不能徒涉,而且仅有两只小船来回摆渡,不适合大部队渡江。湘江上的另一处渡口屏山渡也存在类似的问题。这里距离全县城仅10千米,渡口两岸高山矗立,江面狭窄,江水较深,仅有一只小船摆渡,根本无法承担大部队渡江的使命。
  考虑到这些因素,中央红军的大部队选择从界首渡江。界首渡口是一个往来湘、桂之间的重要古渡,离全县县城约45千米,距兴安县城15千米。此处河面100多米,不算太宽,两岸都有山林,便于隐蔽。同时,这里距离桂黄公路和越城岭较近,渡河后西行2000米就是桂黄公路,横过公路再行二三千米就进入较为隐蔽的越城岭地域,可以说是一个理想的渡河点。
  但是,界首渡口也有一个不利因素:水深,无法徒涉。红军工兵部队迅速用油桶、木船、毛竹和木板架起浮桥。11月29日清晨,界首浮桥被桂军侦察机发现,随即被轰炸机炸毁。当日黄昏,红军工兵部队又架起两座浮桥。30日凌晨,军委第1纵队快接近渡口时,浮桥再次被炸掉。好在工兵部队吸取了教训,在当地群众的支持下,提早准备了浮桥材料,待敌机一飞走,迅速恢复浮桥。直到30日晨,军委第1纵队才从界首渡过湘江。而第2纵队随红3军团行动,迟至黄昏才渡江。其间,55千米走了两天,平均每天行程仅27.5千米。之所以如此缓慢,山路崎岖是一个重要因素。到12月1日下午,从界首浮桥渡过湘江的军委第1纵队、第2纵队,穿过桂黄公路,进入越城岭山区。
  其时,红军作战部队尚有8个师滞留在湘江东岸,他们到凤凰嘴一带涉渡湘江。凤凰嘴渡口在界首下游十几千米处。这一段上下数千米河水平缓,水深都在腰部以下,有的在膝部以下,可以涉渡。可是,这个渡口河面较宽,而且渡口两岸都是一片平坦开阔的田野,无遮无蔽,1000米外才有一片低矮山岭,散落着几个小村落。这样的地势给没有制空权的红军渡江造成了极大困难。在国民党飞机轰炸扫射时,无处躲避也没有时间躲避的红军成了敌人的靶子。就此,国民党方面得意洋洋地写下这样的文字:“十二月一日,共匪虽大部已过界首,仍尚有不少匪众络绎于麻子渡与界首途中,我军由后追击……我机复从低空以机枪扫射,益使其慌乱……”

阻击战中的“空间”换时间


  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尽管红军控制了湘江上的多个渡口,但渡江过程远谈不上顺利。更重要的是,红军前锋已至湘江,作为后卫的红8、红9军团尚在永明(编注:今江永县)、道县之间,部队前后相距几达100千米。
  在既定战略方向无可更改、作战空间又高度受限的情况下,中央红军在湘江战役中的战术选择,实质上转化为以“空间”换取时间。其作战重点,并非歼灭敌人,而是通过在若干关键地点实施顽强阻击,延缓敌军推进的速度,为主力部队渡江创造必要的时间窗口。但是,囿于战场地理的限制,红军的防御纵深被极度压缩。在近乎线性防御的条件下,国民党军任何一次局部突破,都可能导致整个战局的恶化。而这正是湘江战役变得惨烈的一个重要原因,湘江战争中的三场著名战役——新圩、光华铺、脚山铺(亦称觉山铺)阻击战最为典型。
  首先爆发的是11月28日开始的新圩阻击战。新圩位于灌阳西北部,南距县城15千米,北与全县边界处古岭头村相距5千米。灌阳县城通往全县、兴安的公路从新圩穿过,而从湖南进入永安关经灌阳文市到全县、兴安的公路也必须经过古岭头村。新圩以北一直到湘江岸边都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新圩往南至马渡桥长约10千米的公路两侧丘陵连绵,紧紧地扼住贯穿其中的公路,可以构成有限的分层防御。可以说,守住新圩等于掌握了前出湘江的第一道生命线。桂军向北侧击红军的意图十分明显,他们必须取道灌阳至新圩的公路北进。若要阻止桂军从灌阳县城侧面截断红军前往湘江渡口,就必须在新圩将其堵住。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红5师师部接到的紧急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坚持三天至四天”。最后,新圩阻击战打了3天,红军以牺牲2000多名官兵的代价,保住了前往湘江的通道。
  而在湘江西岸,红军的前卫部队则在南北两个方向,艰苦地阻击桂军与湘军的进攻。在南线,中央红军抢占兴安县界首渡口南大约5千米的光华铺。这里地处桂黄公路东侧,向东至湘江约2千米。光华铺向南约4千米到塘市一线隆起的山丘,是兴安至界首间最高的地势。这里南望兴安,西靠越城岭,北面至界首是开阔的田地。对红军来说,这里是抗击北进的桂军最有利的地形,如果光华铺失守,从界首往北的湘江渡口就处在桂军的威胁之下,后果不堪设想。在光华铺阻击战中,红军伤亡近千人,用鲜血和生命筑起坚如磐石的阵地,保住了渡江的生命通道。
  最激烈的阻击战,发生在脚山铺。脚山铺位于全县才湾境内,北距全县县城约15千米,南距界首渡口30余千米,桂黄公路从这里穿山而过。这一段桂黄公路两侧山岭绵延,形成自然的地形屏障,整体地势呈现北低南高的特征。北面是一片开阔地,是阻击急欲南下的湘军的极好阵地。反过来,若湘军越过脚山铺,红军将无险可守,后果不堪设想。11月29日,趁着天色刚刚放亮,湘军几个师从全县倾巢而出,对红军发动猛烈进攻。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和被动的形势,守卫脚山铺的红1军团的战事逐渐吃紧,11月30日晚被迫退至第二道阻击线。这里虽以白沙河为屏障,可是大部分是平地,只有少数低矮的小山,而且南低北高,追击而来的湘军居高临下,红1军团的处境十分不利。结果,这场脚山铺阻击战持续了两天半,红1军团牺牲超过2000人,以血肉之躯守住了红军后续部队渡江的生命通道,粉碎了湘军南下与桂军封锁湘江,夹击、聚歼中央红军的企图。
  到12月1日下午,除少量后卫掩护部队,红军主力都已渡过湘江。担任掩护任务的红5军团第34师和红3军团第18团被阻隔在湘江以东,与围攻之敌进行了英勇的战斗,予敌以重大杀伤,终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大部壮烈牺牲。
  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突围以来最壮烈的一仗。红军广大指战员与优势敌人苦战5昼夜,终于克服自然地理与军事地理上的极端不利条件,突破国民党军精心布设的湘江防线,粉碎了蒋介石围歼中央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然而,红军也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渡过湘江后,中央红军和军委两纵队已由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郭晔旻)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