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间开了一间旗袍工作室
罗滢在制作旗袍。刘虎摄
罗滢制作的旗袍。罗滢供图
罗滢制作的旗袍。罗滢供图
罗滢制作的旗袍。罗滢供图
罗滢工作室的墙上,挂满了结业学员的照片。 刘虎摄
8月6日下午,遂宁市船山区仁里镇解放村,雨后放晴,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印在318国道旁那栋灰白拼接的三层农家小楼上。
遂宁姑娘罗滢在一楼大厅给客人介绍旗袍。隔壁茶室,墙上挂满了结业学员的照片——有来自黑龙江、广东、重庆的,还有来自日本和西班牙的。其中,最小的17岁,最大的56岁。
很难想象,一个藏在山间的旗袍工作室,能把这些天南地北的人聚到一起。
2016年,罗滢23岁,大三,西华师范大学生物科学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考取教师资格证,回遂宁当老师,是家人对她的期待,也是她不少同学“顺理成章”的选择。
但那年年底,罗滢作了一个让家里沉默的决定。
“我跟我爸说,我要去浙江省金华市,去当旗袍学徒。”回忆起那个瞬间,罗滢笑了,“我爸中午喝了点酒,说‘你让我考虑一下’。下午,我问他考虑好没有,他说那你去嘛。”
一个“去”字,轻描淡写,背后却是1700公里的距离,一座陌生城市,一门在家族里从不是“正经职业”的手艺,以及一个“本科毕业当裁缝”的议论。
罗滢家里同辈4个姐妹,另外3个是法学、医学、英语专业研究生。“我爸经常在亲戚面前说,这是我们家里学历最低、个头最矮的。”她顿了一下说,“但他其实是在炫耀。意思是,你看我家女儿,本科毕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做得不错。”
那已是后话。2016年之前,罗滢也没想过做旗袍。她从小在缝纫机旁长大,母亲是裁缝,缝纫机“哒哒哒哒”的声音是她童年的背景音。她趴在桌边看母亲踩缝纫机,只觉得声音好听,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坐上去。
大学期间,罗滢喜欢义工旅行,去大理、厦门,打工换宿到处走。大三在苏州,当地旗袍文化浓厚,街边小店里挂着的旗袍在橱窗里安静立着,像另一个时代的剪影。
“我突然就想能不能做这个?”之前,罗滢想过当老师,但觉得自己“思想太跳脱”,不适合围着分数转;也想过做销售、导游,但没有一个让她觉得“对了”。直到苏州那个普通的下午,这个念头冒出来,再也按不下去。
学手艺,罗滢最先去的是成都。她挨家敲旗袍定制店和高定工坊的门,但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要么“不收徒”,要么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婉拒。
之后,罗滢把目光转向网络。《浙江日报》一篇报道里,提到金华一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赵师傅,做传统旗袍几十年。一番周折后,她得到了赵师傅的微信号。加上好友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师傅的朋友圈先发了一条消息:“工作室招一名学徒,只招一名。”
“我当时特别紧张。他在浙江,我在四川,按理说招学徒肯定是就近找。”于是,罗滢连夜写了一封长信,详细介绍自己为什么想学做旗袍。几天后,对方回复:定你了。
后来赵师傅告诉她,收她是因为那封信“很认真”。
“最奇妙的是,我加他好友时,他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第二天他就在朋友圈发了那条消息——像是他在等一个人,而我正好出现了。”罗滢坐直身体说。
2017年初,罗滢去了金华,成为赵师傅招收的第一个学员。
罗滢学的是传统民国旗袍工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一整片式平裁旗袍,不用胸省腰省,全靠“推、归、拔、烫”。推,是把布料顺着经纱方向推松;归,是把纬纱方向归拢收紧;拔,是在弧线位置拉长布料;烫,是用高温将新纱定型。四道工序下来,一块平布“长”出了贴合女性身体的曲线。
“这门手艺有个断代。很多老师傅已离世,新人想学,中间没人传。”言语间,罗滢透露出一丝庆幸,“全国还在做这个、还在对外授课的,我知道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师父,另一个是北京一位老师。”
2019年学成后,罗滢面临选择:留在江浙还是回遂宁。江浙旗袍氛围更好,客户更多。但她想了想,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早晚都要回来的,不如早回来扎根。”
罗,拆开是“四夕”,她用自己的名字成立了工作室——四夕之夏旗袍工作室,回到遂宁,租了一间三四十平方米的公寓,开始接单。
单子来了:一位在澳大利亚的客户,每年回来两次找她做旗袍,至今没断。
想学的人也多起来,罗滢被人“推着”开了课。但公寓太小,施展不开,她想要一个更安静、更大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条路。”罗滢指着工作室窗外说,“两边有树,视野开阔。”当初,父亲陪着她在这条路上挨家挨户问是否有房子出租。她不好意思敲门,父亲便帮她问。
最后找到这栋房子。房东常年在外,房子空着,租金一年1.7万元,清水房,装修花了十四五万元。
工作室里,照片墙上的面孔越来越多……
“来这里学习,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一年。”罗滢说,学员来自黑龙江、广东、重庆,甚至还有从日本、西班牙飞回来的。其中最小的17岁,最大的56岁。
“可能和外界想象的不一样,年轻人的接受度反而更高,更有文化自信。”罗滢说。
一件基础款旗袍,要做15天左右,复杂的要一个月往上。一个月最多出3件,均价3000元。
“能撑起生活吗?”记者问。
“我不需要赚很多钱,维持这个状态就可以了。”罗滢想了想说,“老天对我挺好——一出师就有客户,一开班就有人来,一路都有人推着我走。”
“有没有想过做成品牌?”记者问。
“没有。我就想把传统旗袍推得更广。”最近,罗滢在跟遂宁的一些学校谈合作,想开设旗袍工艺兴趣课,进学校、进社区、进老年大学。“让更多人知道,旗袍不只是婚礼上穿一次就收起来的东西,它可以日常穿,可以很舒服。”
今年,罗滢多了一个新身份——船山区人大代表。“很意外,妈妈说有种‘孩子出息了’的感觉。”
第一次拥有这样的身份,罗滢的发言磕巴,紧张。虽没做好准备,但她还是认真提了建议:遂宁的非遗代表性项目太分散,能不能有一个集中的空间,把旗袍、竹编、观音绣、福锦这些手艺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流,一起展示。“比如我旗袍上的镶边,可以用竹编纹样来做;面料上也可以结合观音绣的针法。大家在一起,能碰撞出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她说。
从面对针线到面对政策资源,跨度不小,罗滢还在适应,但没有拒绝——就像2016年坚持那个“去金华”的念头。
雨过天晴,从云缝里透出的光照进房间,丝线泛出细碎的光。
当被问及给最近10年打多少分时,罗滢抬头看了眼窗外,“8分吧。事业上可以打高点,但心境上还有一些缺憾,自己性格里不够圆满的地方,还在补。”
“什么缺憾?”记者问。
“做手艺久了,跟外界关系会变弱。以前很外向,现在越来越向内,有时候一天也不怎么说话。正在改。”罗滢回答道。
临走前,记者问:对不少和你一样面临抉择的年轻朋友,会说什么?
罗滢想了很久说,“多出去看看世界。一旦你走出去,看到更多的东西,人生就会有更多可能性。”
“但我可能还是会选择旗袍。”罗滢补了一句,“因为它在我手里时,我是安心的,是不需要思考‘我该做什么’的。”
十年一裁,裁的是布,也是她的人生。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刘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