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抬头，我看见万绿丛中几点红。构树阔大浓密的叶片里，悬着几个红艳艳的果实，盘扣一样，只有从树底下经过才能看见。构树的叶片和树皮毛糙，果实却长得认真，长得好看，浑圆的果实鲜艳欲滴，果肉柔软，表面布满纹路，纹路里流淌着甜酱，看了让人喜欢。
　　构树生长在两堵墙中间的石缝里，根包裹几块石头，像搂着几个宝贝。仔细看，它仿佛刚刚着了火，绿色的毯子里闪烁点点火星子。好在这悠悠的火星是凉的，不烫手。
　　我移步走近时，几粒果实躲进了叶子里，像几双调皮的眼睛，躲在叶子暗处窥视我。一阵风起，满树枝叶轻轻颤动，红果实跟着一下一下轻轻颤动，像翠玉上的红结子慢慢摇摆。
　　这分明是构树的心跳，脉搏强而有力，又异常安静。
　　忽然，一只棕色的小鸟，不知从哪里得到果酱成熟的消息，“噗”地落在树上。枝丫摆动一下，几片叶子也跟着上下翻飞。小鸟左顾右盼，警惕地打量四周，然后盯着我。四目对视，可能是感觉到我并没有恶意，它又弹跳一下，落在另一根枝丫上。那根枝丫挂着两粒饱满的果实。
　　小鸟小心翼翼地靠近果实，伸长脖子用喙钳住，用力拉了几次，才把果实拉下来。橙红的汁液顺着它的喙往下淌，脖子上棕色的羽毛沾上一小片汁液。小鸟的脑袋几乎仰成垂直，脖子伸缩几次才把果实咽下去。
　　它站立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回味果实的味道，过了好几分钟才低下脖子。它沿着树丫走两步，开始啄另一粒果实。它轻轻碰了一下，那粒果实就掉了下来。
　　果实落下来，掉在地上，正好被一个路过的男子踩在鞋底。等男子走过，地上只留下一摊果汁，一片狼藉，就像晚宴上打翻的桌子。许多落下的果实，夹杂着雨打落的叶子，被大大小小行人的脚印踩得斑斓灿烂。红的果酱沾在青石板上，沾在尘土里，让人觉得可惜。
　　我蹲下身子，正感叹漂亮的果实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无奈，忽然看见地上几只蚂蚁，举着芝麻大小的白色种子，匆匆忙忙往别处搬运。种子是从构树果酱里分离出来的，十分微小。我又看见那些沾着果酱的脚印里，也有繁星一样白色的种子。
　　我知道，那些被带走的小小硬核，每一粒都蜷着一个春天。薄薄的壳，裹着嫩绿的胚芽，睡得正沉。它们不清楚自己会被小鸟、蚂蚁和人的脚步带往何处，也许是墙根的裂缝，河滩的石头间，某一条小路边，前途未卜。可是只要有一点点泥土，有雨水和阳光，它就会落地生根，过不了几年，就跟它的母树一样，点燃满树凉凉的火星。
　　不留恋自己的果实，舍得将丰厚的给予出去，这是草木的智慧。落下，是往更高处的升起。构树永远不会成为濒危树种，它把种子托付给脚印，托付给蚂蚁，托付给鸟，风。果实向下坠落的一瞬间，其实春天就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