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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鲁迅文学奖新晋得主罗伟章:

写作是日常河流,获奖是一道瀑布

《谁在敲门》出版社供图

罗伟章(左)与记者合影。高逸恒摄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四川作家罗伟章凭借中篇小说《屋檐》摘得中篇小说奖。消息传来,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后,他却比外界想象的平静得多。
  “肯定高兴,但也就高兴一下就过了。”7月16日上午,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在四川省作协《四川文学》办公室见到罗伟章时,他很淡然,“写作是常态,获奖是偶然。就像一条河流,日常就是平稳地流着,这就是你的写作。而突然有了一个坡度,遇到一道瀑布,有了声音、有了色彩和速度的变化。获奖就是那个瀑布,不但带来更多活力,也会增加更多责任感。”
  

获奖作品
串联起两代人的生存记忆


  这份责任感,不仅来自奖项,也来自读者。获奖前几天,罗伟章在地铁上看书,被一位读者认了出来,对方说听过他讲课。“那一刻我想,人家还记得你讲过的东西。你就更不能随便写了,得把作品写好。不然人家觉得,罗老师也就那样。”罗伟章说。
  让罗伟章欣慰的,还有来自儿子的反馈。儿子今年31岁,也是写作者,父子关系轻松愉快。获奖消息传开后,罗伟章从朋友那里间接获悉,儿子在豆瓣发了一条个人动态,大意是现在“勉强”看得起老爸的写作了。说到这里罗伟章笑了起来。
  此次获奖的中篇小说《屋檐》,刊发于《芙蓉》2025年第6期。小说以一位退休教师的讲述为线索,串联起合租年轻人的故事,两代人的生存记忆在屋檐下交织。城乡变迁、人情冷暖,通过日常意象被细细勾勒出来。
  “现在情绪价值成为一个热词,好像做什么都需要提供情绪价值。但好的小说,一定不只是提供情绪价值。”罗伟章说,“它应该有反思功能,让你看见自己。情绪价值是向外索取,但精神价值是自我建设,是内在生发的。”
  罗伟章1967年生于川东北达州市宣汉县大巴山深处的罗家坡。6岁那年母亲去世。童年的苦,被他写进散文,也化作文学养分。他视苦为双刃剑——“苦是毒,亦可成蜜”,养育出知苦、怜苦、战胜苦的厚重灵魂。
  1985年,他考入重庆师范学院(今重庆师范大学)中文系,大学期间发表了第一部作品。2000年8月,33岁的他辞去教师工作,举家迁往成都,全职写作。初到成都经济拮据,他找了一份工作,上了半天班后觉得违背初衷,又辞掉工作继续写作。此后作品频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物。2005年,他入编达州市作协,次年调入四川省作协成为巴金文学院专业作家,后任《四川文学》社长、主编。二十余年间出版《饥饿百年》《谁在敲门》及“尘世三部曲”等多部作品。
  2024年7月,罗伟章在《收获》上发表长篇小说《红砖楼》,2026年4月单行本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推出。小说以荒诞现实主义风格,讲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幢红砖楼里作家、艺术家的故事。为什么写作家群体?罗伟章坦言,跟他对这个群体中的一些不良现象“感到失望”有关。“但凡是批评作家,我都不排除自己。批评的目的在于凸显真正的好作家、好作品。”

  
新作重现一段
被遗忘的动物西迁史

  获奖之外,罗伟章更愿意谈的,是他刚刚完成的长篇小说《四千里》。这部作品即将刊发于《十月》长篇专号(8月面世),单行本预计10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
  小说的题材,来自10多年前偶然读到的故事:农学院在抗战期间的“动物西迁”——师生带着圈养的动物从南京徒步到重庆。“烽火连天,这些知识分子本可丢下动物不管,但他们没有。他们觉得,自己不能打仗,做不了别的,但要把手里的事做好。我当时读了就很受感动,决定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罗伟章说。
  这条西迁之路从江苏出发,穿越安徽、河南、湖北,最后进入重庆,全程四千里——小说《四千里》由此得名。为了写好这部作品,罗伟章专程去了一趟南京,站在长江边。“我让长江来呼唤我。我必须闻到历史的气息,才能动笔。”
  罗伟章说,每写完一部作品交出去,内心会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写完《四千里》后,就有这种轻微的恐慌。毕竟在几个月里,天天和那群人、那些动物在一起。小说写完了,这些角色也离开我了。”
  从大巴山走出来的罗伟章,每当写作陷入困境时,会选择回一趟老家。“什么事也不干,没有采访,没有收集素材,就是回去一趟。回来之后,故事就找上门来了。”他把这比作“回家打水”—是为了那一瓢水,而是去沾染那片土地的气息。

读“有营养的书”
写作要自律

  “没有被触动,就会觉得最近阅读质量太差,没有收获感。”罗伟章对阅读要求很高,“读书至少要在情感或思想上——哪怕只有一方面获得触动。这种触动会让你感觉,一下子有光照进来了,有一种内心被揭开的感觉,好像多开了一扇窗或一道门。”
  罗伟章说,他每年给自己定的任务是至少读一本“有营养的书”,比如《史记》。人过中年,还能保持这种学习态度,罗伟章认为是应该的,“学习的态度,不应该受年龄限制。托尔斯泰到80岁还在练习造句。”
  罗伟章住在成都一个老旧小区的七楼,没有电梯。屋里方方正正,除了书桌、书架和小凳子,没有沙发等其他家具。“屋里空间有限,书都放不下了,只能把别的东西扔掉。”记者4年前曾到他家中采访,提到“你家里有一种清洁的精神”——这个说法,罗伟章至今认可。
  如今的罗伟章不外出时,基本保持着这样的生活节奏:早上4点钟起床,写到7点,然后上班,坐地铁时他会看书。每天凌晨四五点钟听惯了鸟鸣,以至于他知道每个月每天几点鸟开始晨鸣。“那时候没人打扰,手机不会响,很安静。”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张杰实习生高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