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街头的“粽子爷爷”和他只卖五毛钱的粽子
“粽子爷爷”陈少洪在为顾客装粽子。
“粽子爷爷”(右)和儿子一起包粽子。
在乐山市苏稽古镇,对于推着三轮车卖粽子的老人陈少洪而言,鲐背之年,最让他为难的,是每天总有人想一口气把他的粽子买完。
毕竟,天还没亮的街头、佝偻着背的老人、装着粽子的三轮车……这些元素总会让人把陈少洪联想成“需要帮助的爷爷”。
——但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个总想多做点什么的人。
陈少洪卖了30多年粽子,5毛钱一个的定价坚持了快20年。他一年只休息3天,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煮粽子、5点出门卖粽子,风雨无阻。他是大家口中的“粽子爷爷”,曾入选“四川好人榜”。有人跨越千里,只为赶到小城买一个他包的粽子。
但外界喧闹,陈少洪已不大能听清。他的世界很安静,弥漫着粽叶和糯米的香、熬糖的甜,以及无比简单的愿望,“让早起的人,吃饱肚子再干活。”
“今天没有了。”6月15日清晨,天光初亮。细雨中,面对一口气想买50个粽子的年轻人,“粽子爷爷”陈少洪按住锅盖,大声说,“你明天来这里找我,我再拿给你。”
在乐山市苏稽古镇,这是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幕。
“他是想单个卖,把粽子卖给更多人。”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阿姨将自行车停在陈少洪跟前,对着年轻人插话道。
这个阿姨是“粽子爷爷”的熟客。将叠好的1块钱交给老人后,她熟练地从锅里拿出两个粽子,利落地剥开粽叶,插上小竹棍,再撒上芝麻花生白糖,痛快地咬上一口。这是她卖菜路上的早饭。
夏天的天亮得早,清晨6点左右,这辆没有招牌的三轮车前就开始变得热闹。
刚打扫完的清洁工阿姨、拖着一车大白鹅的送货小哥,还有卖菜的大爷大妈……大家陆续停在摊前。陈少洪的听力不太好,动作也慢慢的,但没人催促,大家站在一起,随意地说着最近的天气、热点新闻,然后又带着粽子奔赴各自的生计。
只有一位不赶时间的老爷爷,自己带着碗,站在一旁吃完粽子后,还顺手用三轮车上的水把碗洗干净了,再缓缓离开。
这是“粽子爷爷”打造出的温情瞬间。他每天凌晨5点左右出门,三轮车上的一锅粽子90多个,每天只卖一锅。也是这锅粽子,让城市里最早醒来的这群人,短暂相聚。
过去的年岁里,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近20年都不涨价时,陈少洪就会开始念叨,“他们做零工的,两元钱吃4个粽子,吃饱就可以去干活了。学生1元钱吃两个粽子,吃饱就去读书,如果一家人一起吃,5元钱10个粽子就够了。”
“粽子爷爷”相信,5毛钱一个的粽子,足够让早起的人吃饱肚子再干活。
早上7点左右,当城市开始变得喧闹和忙碌时,陈少洪已推着三轮车回到了家。坐在自家小院里,他开始选粽叶、洗糯米,准备包第二天出售的粽子。
时间在陈少洪这里好像过得很慢。他不带手机,没有微信,找他预订粽子的人甚至不需要给订金,只要按他说的时间去找他就行。在他家的墙上,挂着最传统的手撕日历,但最显眼的是一块金色奖牌,奖牌已褪色,那是2010年当地包粽子技能大比拼的冠军凭证。
“那时只有我包的粽子,一个重量达2斤9两5。”粽子里,有着陈少洪一生的坚持和骄傲,“比赛设有金粽子、银粽子、铜粽子奖项,我们拿的是‘金粽子’哟。”
在“粽子爷爷”这里,5毛钱的粽子也能是“金粽子”。这些年,他包的粽子,粽叶、糯米都选用上好的,糖浆也是全家精心熬制的。最初卖粽子时,他50多岁,当时定价是两毛钱一个,到了2009年,在全家的要求下,他勉强涨到5毛钱,一直延续至今。
陈少洪算过,一个粽子的利润有四五分钱,10个就有4毛钱,现在米卖两块一斤,“够我的生活了。”
在陈家小院里,陈少洪的小女儿最了解父亲的固执。小到糯米的湿度,大到什么时候休息,都是父亲自己决定,“我们想让他少卖几天,他不听。”
于是,熟客都知道这位“粽子爷爷”的习惯,全年只休息3天。对此,老人有自己的逻辑,农历正月初一,大家都吃汤圆,不吃粽子;五月初六,端午节买的粽子还没吃完;八月十六中秋节后,月饼没吃完,也没人会吃粽子。“这3天粽子不好卖,我也就休息。”
陈少洪享受这样的忙碌,所以他总是告诉想要买光粽子的人,自己卖粽子并不是为了生计,3个子女都很孝顺,生活上也没有困难。“我是老了找点儿事干,出来卖粽子,回去吃得好、睡得好。”
其实,陈少洪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止的跋涉。他的讲述能从抗日战争开始说起,在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里,他做过跑码头的航运工人,也给人理过发,学过木工给人打家具,也种过菜去市场上卖。
“我基本上什么都做过。”老人觉得生活是一场不停歇的奔跑。做家具时,他做的老式家具因为赶不上潮流被淘汰,卖菜到后面也不了了之。直到中年开始卖粽子,一卖30多年,终于不用再赶时间。
但就是这位一生都在追赶时代的老人,却又为时代留住了瞬间的温情与烟火。
这些年,陈少洪成为粽子只卖5毛钱一个的“粽子爷爷”,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寻觅在苏稽古镇的街头。这个有着1400多年历史的古镇里,峨眉河水缓缓流,能包容下所有的好奇和探寻。一位从北方来的游客专程在古镇住了一晚,就为吃一口“粽子爷爷”的粽子,然后感叹,“有种实实在在生活的感觉。”
陈少洪对每份善意都报以最朴素的感谢。他会向人讲述当地交警专门上门,为他的三轮车贴上反光贴,并送上反光背心确保他凌晨在街头的安全;也记得社区和政府为他这种高龄老人提供的政策保障;那些不认识的年轻人为他拍的照片,被全家人好好收藏着,在有客人上门时才会摆放出来。
鲜少有人知道的是,陈少洪的儿子也已卖了20年粽子,定价1块钱一个,但明显个头更大。在家里,父子两人各包各的粽子,凌晨一起推着三轮车出门。当有人建议陈少洪的儿子用“粽子爷爷的儿子”作为招牌时,他只是憨厚一笑,摆手拒绝,“不用不用,现在这样挺好的。”
又是一年端午节,慕名上门订粽子的人不少,父子俩要比平时更忙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使端午节过去,在苏稽古镇的老街,当晨光如约而至,“粽子爷爷”的小三轮车依旧守着这清晨最早的烟火。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杜江茜杜卓滨梁家旗李佳雨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