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乡间,谁家没有一扇柴门呢?
那些柴门,有的是用旧木板钉成的,有的是用竹片编的,有的只是把几根粗树枝绑在一起,往那儿一挡,根本不能称之为门。那些柴门太简陋了,挡不住风,也防不了贼。好在那时乡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很少有贼。
柴门要挡的,只是家禽。就说我家吧,开春后,家里那只芦花鸡下了一窝鸡崽儿,天一亮,母亲就拉开柴门,放它们出去溜达、觅食。可屋旁竹林里的虫子,不够它们吃,到了中午,是要喂食的。这时,母亲站在院子里,“咕咕咕”地一唤,它们就回家了。母亲顺手掩上柴门,撒下半盆谷子或小麦,待它们吃饱后,再拉开柴门,放出去,重新掩上,防止它们下午跑进院子里作乱。
我家柴门内有一丛牵牛花,缠在花架上,远远望去,一支支小喇叭里,仿佛正在飘出动听的乡村乐章。牵牛花似柴门女子,没有繁复堆砌的花瓣,没有沁人心脾的香,不妖冶、不媚俗,简简单单,朴朴实实,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灵气。
夜里,狗卧在柴门边,有事没事总会叫一两声。有人经过门外,它叫;有风吹响树叶,它叫;月光太明亮了,它也叫。一家的狗叫了,全村的狗都会跟着叫起来,“汪汪”声此起彼伏,在月光里回荡。那几年,我在十里外的镇上上初中,平时住校,周六下了晚自习才急急往回赶。那时走的都是山路,虽然有三两个小伙伴,一路上也会心生恐惧。直到进了村,听见一家家柴门里的狗叫声,心才静下来。往往是离自家柴门还有几百米,就已听到家里的狗在“汪汪汪”地欢迎我了。母亲听到动静,也会迎出来,看到她的身影站在柴门前,我的心就有了着落。
十年前的夏天,我家小院被推倒前夕,我曾回去小住。一天晚上,我关掉屋内灯盏,放下手机,走过院子,立在柴门边,做了一回两手空空的古人。那晚月华如练,在树梢上徘徊,照着那片尚未被灯红酒绿浸染过的土地。虫吟唧唧,爬上柴门,我循着虫声找去,一无所获,只扑了满身草香。夜来香随风赶来,倚在柴门另一边,引来萤火点点环绕着我,让我仿佛徜徉在一片星海。此时,前有“明月松间照”,后有“清泉石上流”,整个山野都成了我的家。我就这样站在柴门边,站在月色中,忘了自己,忘了时间。
柴门代表了一种日子。或许两手空空,但是自足安宁。杜甫在成都时,靠着朋友帮忙,才搭了几间茅屋,可他并不觉得困苦,“野老篱前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透着几分自在。王维“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时,想来也不富有,却如一邻家老翁,淡然雅致。
柴门的好处,就在一个“简”字。旧时访友,人到柴门前,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必刻意正衣冠,不用琢磨该按门铃还是该叩门环。柴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或者本来就是半开的,侧身就能进去。这种随性,透着人情的暖意,在防盗门里是找不到的。
在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习惯。每当在人家门前摁响门铃,接受主人“猫眼”的审视时,我都浑身不自在。更不用说见面之前,还须打电话,到了楼下单元门前要再打一个,不然连门都进不了。整套流程下来,不仅繁琐,而且雅致全无。
陶渊明说“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我想,我们心里都该有一扇柴门。那门里,住着最真的自己,不必伪饰,不必设防,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即使漂泊在外,那门后面,也有一处栖所,等着我们归来。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