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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道上的“货郎诗人”:周英德的诗意与烟火

周英德和他的微卡。

周英德存放在老家的书籍。

周英德的部分获奖证书。

周英德会利用晚上修改诗句和阅读。

  “收鸭毛、鹅毛……卖衣柜、碗柜、藤椅、板凳……”
  在内江市资中县的乡道上,一辆略显老旧的五菱微卡正以一种近乎散步的速度,慢悠悠地在这片丘陵间转悠。车顶那个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的喇叭,正不厌其烦地向山野传送着吆喝声。那声音有着奇特的节奏:短—长—长—短,像是一串跳动的音符,在空旷的田间地头回响、激荡。
  在村民们眼中,车主周英德是个驾着铁马、走村串户的货郎;而在当地文艺界的圈子里,他有个响亮的名号——诗人。
  4月29日,四川省文联在资中县召开新大众文艺座谈会,来自高校、科研院所、媒体和文艺家协会的专家学者、论文作者代表等80余人参会。在分组讨论时,内江市作协会员周英德作为“旁听生”朗诵了两首自己的原创诗歌。
  5月10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赴资中,面对面专访“货郎诗人”周英德。

一个移动的诗斋 载着生活也载着远方


  5月11日清晨7点过,周英德那辆二手五菱微卡准时出现在资中的街边。
  坐进副驾驶,如同闯入了一个微缩的、自给自足的小天地。驾驶室里显得有些凌乱,电饭煲、水壶、散装的零食挤在一起。车后挂着的敞开式货箱里,码放着他刚从县城拉来的铁皮衣柜和铝合金梯子,几袋沉甸甸的塑料凳子在颠簸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车跟了我十年了。”周英德抚摸着方向盘,语气里透着一种对老伙计的深情。当年花了26000元买来的二手车,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但周英德舍不得。
  周英德今年54岁,因为他是诗人,他的散文家朋友阿若给这辆货车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移动的诗斋”。
  车出县城进入蜿蜒的乡道,遇到有人烟的地方,周英德便按一下按钮,车顶上的喇叭就开始重复吆喝:“收鸭毛、鹅毛……卖衣柜、碗柜……”
  在路上,周英德和记者一边聊着诗歌,一边与村民讨价还价。他表面上给人的感觉很粗犷,其实内心很柔软,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诗性,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泪点低”。路过田边,看到老汉费力地推着农机,他会探出头大声叮嘱:“老辈子,慢点,注意安全!”
  平时,周英德早上6点过起床,7点拉着货下乡,中午就在车上热饭吃,天热时他会在树荫下午休,看会儿书,下午6点回城,晚上也会找时间阅读。冬天他贩货的版图会扩大到县城外二三十公里,过年前后是一年中生意最旺的时期,那时农村家家有年货需求,也会换旧置新,还有大量鹅毛、鸭毛出售。

一场迟到的“初恋” 裁缝店失恋与诗歌处女作


  周英德与诗的结缘,像极了一场迟到的初恋。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诗歌风靡的时代,从校园到社会,各种诗歌刊物遍地开花,也点燃了数不尽的少年诗心。周英德中学毕业后中断了学业,有一年暑假,一位在攀枝花读中专的发小,给他带回来一本校园诗社刊物,是学生们自己编的,他现在依稀记得那本诗集名为《夜丁香》。
  “当时我根本读不懂,他(发小)就给我讲诗歌,我听了也一窍不通。他写的诗,我也看不懂。”周英德在讲述他与诗歌初接触时,就像在追忆一场初恋。
  过了两年,也许是受发小的熏陶,他走上了创作诗歌的道路。如今,他的发小早已不写诗了,但他坚持了下来。
  五月的乡间,太阳耀眼,道路旁的树木和地里尺高的玉米绿得发亮。这条下乡的路,终点是周英德在明心寺镇明心坝村(村社合并前叫新塘房村)的老家。记者问道:“你还记得你的第一首诗吗?”“怎么不记得?叫《离别》,是写我的初恋和第一次失恋。”
  20岁那年,周英德在县城裁缝铺里当学徒,也就是在那间局促的铺子里,他遇到了生命里的一个姑娘。然而,贫寒的家境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让一段情愫尚未绽放便已凋零。失恋的他,在情绪决堤时找到了写诗的泄洪口。“汽笛的呼唤在一次次靠近/你站在月台上送我/四周的寂静/只听见你我的呼吸/风在那里哆嗦我每一根神经/语言锁住喉咙/递给我手中的日记开始发黄/我数着来时的步伐/却忘记你离别的消息”。
  这首处女作,在现在的周英德看来或许有些肤浅和稚嫩,但那是他生命里第一道文学的光。
  从此,写诗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一生的爱好。

新大众文艺创作者 用车轮和笔尖书写生活


  对于新大众文艺,周英德如何理解呢?他的答案很直白:“就是普通人写普通人。”
  “我的诗歌用词是平淡质朴的,没什么华丽语言,因为我的文学底蕴、功底有限。同时,也因为我们写的诗是服务于普通人的,需要接地气。”周英德说,“我们写普通人的生活,写给普通人看,没有这些经历、体会,一般人也写不出来。让我们写宏大的叙事,我们也写不出来。我们写自己的生活,写我们看到的世界。”
  “诗歌是我的生活,但生存是第一位的。”过去,周英德要外出打工,要跑长途,如今他成了一名走乡串户的货郎。在贩货的间隙,如果灵感来了,他就会把脑中蹦出来的词语、句子记录在手机里,等到休息的时候或者晚上回到家再继续创作。诗歌不能给他带来财富,但给了他精神的富足。“我的物质生活虽然清贫,但内心世界是充实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一个看似无聊的人,诗歌成了他唯一的爱好。
  最近两年,周英德和诗友办了一个公众号,取名“沱江捣衣声”。这个名字来自李白的诗句,却在这个当代货郎的口中,有了一种新的释义。
  “生活还是要继续!”那辆旧货车还要在乡道上穿梭。他计划再过几年出一本诗集,算是给自己几十年的奔波一个交代。
  采访结束,货车渐渐远去,那“短—长—长—短”的吆喝声依然在风中飘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周英德正用他的车轮和笔尖,一笔一画地写下那首属于普通人的叙事长诗。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文康林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