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奉节白帝城景区刘禹锡像。图据北京大学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唐·刘禹锡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秋,一个落寞的身影出现在长安。刚因“永贞革新”成为朝廷新贵的刘禹锡,踏上了贬谪的路程。此去,这位21岁就进士及第的天之骄子,要面临的是长达20余年的贬谪生涯,以及黯淡无光的宦海浮沉。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正如《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诗中所述,大半生被贬谪、遭弃置的刘禹锡,在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罢去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得以北归洛阳。此时的他,年过半百,功名未立。
北归之际,他在扬州与诗人白居易相逢。面对好友叹他“二十三年折太多”的惋惜与同情,刘禹锡提笔写下此诗,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作了回应。他将贬谪路上的颠沛流离,最终化作了“前路漫漫亦灿灿”的人生哲思。
世人有云,“人生缘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其实,在为琐事烦恼,处于人生低谷期时,也不妨读读刘禹锡。这位游荡七十载,半生都在贬谪路的“诗豪”,在秋日畅怀,于陋室抚琴,炼成“中国文学史上反内耗第一人”。
倘若没有“永贞革新”,刘禹锡的青年时期跟“贬谪”两字是难以联系到一起的。他21岁中进士,同年登博学宏词科,23岁再登吏部取士科,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年纪轻轻便凭借才华在长安士林中声名大噪,前途一片光明。
可命运偏爱开玩笑,“永贞革新”改变了刘禹锡的人生走向。这场持续了不过百余日就宣告失败的变革新政运动,曾让刘禹锡声震朝野,使他与好兄弟柳宗元成为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也让刘禹锡跌落庙堂,成为他“二十三年弃置身”的源头。
远赴朗州(今湖南常德)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朝廷下诏“左降官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纵逢恩赦,亦不在量移之限”,等同于宣告刘禹锡的政治生命“永无出头之日”。刘禹锡在朗州废锢十年,此后又一贬再贬,直至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年)才得以北归洛阳。这时,距他初次被贬出京,已过去23年之久。诗中写下的“凄凉地”“弃置身”,是刘禹锡对自己近半生的感慨,是他在贬谪路上历经的风霜。
刘禹锡创下了唐朝诗人中最长的贬谪纪录。与白居易相会在扬州时,已过天命之年的他,风光不再,蹉跎多年。白居易叹他,“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他也自叹,“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一别经年,物是人非,自己恍若隔世之人。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不再是旧日光景,挚友柳宗元等人相继去世,只能徒然地吟诵“闻笛赋”表示悼念……刘禹锡大半人生的苦楚,都凝聚在了这四句诗中。
屡遭贬谪的起落悲欣,壮志未酬的苦闷凄凉,与好友天人永隔的无限哀伤……当面对这样的人生时,也许世人皆叹太不如意,满是坎坷。可刘禹锡不这么想。
这位大唐的“反emo天花板”,贬谪半生仍未丧失豁达乐观的精神。被贬朗州司马时,刘禹锡一改“悲秋”的沉郁哀愁,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笔下的秋天,比万物萌生的春日更胜一筹。再贬和州,遭和州知县三次迁居刁难,仅给一间斗室落脚时,他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把生活的窘迫变成了千古名篇,也成了后世无数文人的精神坐标。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就算如沉没的小舟,看江河仍有千艘船驶过;哪怕是病入膏肓的老树,前头却也是万木争春。命途多舛又如何?
生不逢时又怎样?当刘禹锡与好友饮下这一杯美酒,仍会振奋精神,依旧对新事物充满期待。
这番的慷慨激昂、乐观豪放,确实无愧于“诗豪”的名号。
历经23年贬谪生涯,从朗州到连州(今广东连州),再至夔州(今重庆奉节)、和州,刘禹锡越贬越偏,诗作却鲜见颓丧之语。官场失意,他在历史的更迭里,看透世事变迁。《乌衣巷》里,他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家族的兴衰转头成空,繁华易逝,可生命的循环却是永恒。
人生起伏,刘禹锡在万物的浸润中,以自然之景喻人生哲理。被贬夔州,他在巴山蜀水中提取灵感,融合当地民歌创作出《竹枝词》。他写“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运用双关隐语将天晴和爱情联系,也蕴含浓厚的哲理意味:事物无常,变幻不定。
刘禹锡始终这番豁达乐观吗?其实,当他以“沉舟”“病树”自比时,也许已经接受了自己悲惨的命运,却将个人之悲溶解于世间新旧交替、生生不息的永恒真理之中。
昨日暗沉不可追,道阻且长多波折。但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我们总会迎来下一个春天。
据“天府新视界”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