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子

　　母亲在我新居花园的角落里种了几株四季豆，不知是因为离开了肥沃的土壤还是因为换了环境的缘故，它最初长出来时主干就瘦瘦弱弱的，叶片也稀稀疏疏，我就没有寄希望它能结出豆荚来，心想只要能为花园增添一点绿，又能让习惯了劳作的母亲每天有事可做，就挺高兴了。四季豆就这样长着，不快不慢。
　　有天早晨，出差归来的我突然想起该给它浇水了，便提着水桶直奔花园，惊讶地发现它居然茁壮了不少，袅娜的身姿恣意地攀爬在豆架上，而且居然开出了花，虽然花朵不是特别多，但是一朵朵或洁白如无瑕的碎玉，或淡黄似精致的琉璃，摇曳在柔韧的藤蔓上，快活地迎风笑着。惊讶之余，我有点感动，感动母亲对它的悉心栽培，也感动于它虽然改变了生长环境，却能随遇而安地不停努力生长。
　　又过了一段时间，它竟然结出了弯弯绕绕的豆荚，如月牙儿轻悬枝头，翠得如同初春刚冒头的嫩芽，带着生命的鲜活与希望，让人心生怜爱。豆荚在一天天长大长长，一柄柄玉如意般好看，嫩绿色也慢慢变成了嫩白色，这一茬四季豆应该成熟了。剥开那如蝉翼般的豆荚，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豆子，整整齐齐地排排坐，仿佛等待着接受检阅，又或是悄悄酝酿着一场味觉的冒险。
　　四季豆是母亲的最爱，也是我的最爱。无论是清炒抑或焖煮，还是煮汤煮饭，那清新而不失醇厚的豆香总是如同春日里的一缕微风，轻轻拂过心田，带给人对田园对生活的无限热爱与向往，让人百吃不厌。
　　记忆中，小时候漫长的夏天就是从吃四季豆开始的，只要某天看见母亲一大早从菜园子回来，竹篮里出现了堆叠在一起翠绿鲜嫩的四季豆，我们便知道，一个微甜的夏天来到了。母亲总是把五花肉切片下锅，翻炒至两面泛黄，再放入四季豆，最后放入新鲜的辣椒丝，翻炒一会儿，撒点盐，一碟五花肉炒四季豆就出锅了。夹一根四季豆放在嘴里，脆生生的，浓浓的豆香味在舌尖上翻飞，高温爆炒，也难掩它有声有色的风骨。吃着这四季豆，就好似近了一潭碧水，凉爽清甜而又安怡满足，感觉自己比世上其他人更接近季节里的初夏，更能从四季豆馨香醇厚的味道中体味生活的味道。
　　焖煮四季豆时，母亲习惯将四季豆、土豆和猪肉一起焖，让它裹上肉香与汤汁的华服，这样四季豆吸足了肉汁，越嚼越香。肉则香而不油，夹一块放入嘴中，香气瞬间充盈唇齿，不由得让人频频举箸，欲罢不能。那扑鼻的香气、软软糯糯的微甜实在是可口又下饭，每一口都是对平凡日子的不平凡诠释，让人回味无穷。
　　四季豆饭则是我们整个夏天常吃的家常饭，简单方便，省时省力。将四季豆用香喷喷的猪油煸好后，和饭一起焖熟，让四季豆与米饭水乳交融，那慢慢融化渗透后的豆香和油光透亮、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端上桌就足以让人沉醉，大口吃到嘴里，齿颊生香，久久不散。
　　四季豆又名芸豆，它的豆粒，它的荚，都很好吃。它不择地方，不拣肥瘠，总是随遇而安地一茬接一茬地开花，一茬接一茬地结出豆角，从夏天起一直持续到秋天。当秋天的风瑟瑟吹来时，四季豆的豆荚就会失了润泽和脆生，开始干枯。因为它已全心做起了母亲，一门心思只抚育着腹内的豆粒，直到晚秋成熟的豆粒子出世。
　　这几株四季豆，长在花园的墙角边，虽然换了环境，却依旧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春天，它是朴素淡雅纤长柔软的豆花；夏天，它是碧绿丰腴累累满枝的豆荚；而在秋冬，它则是滴溜溜光华四射的豆粒。从花到果，它读风读雨读阳光，也读夜的黑和月的圆，却始终微笑向暖，尽情演绎日子的饱满与丰美。我知道，它的每一朵花、每一个豆荚、每一颗豆粒绽放的都是生机、淡泊、温暖、善良和执着，不仅丰润着人间烟火，更温暖着那些关于生活、关于四季、关于田园的诗意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