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岁的邬大为依然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 戴云 摄

1970年6月，邬大为在珍宝岛一线教官兵们唱歌。受访者供图

1958年，邬大为从朝鲜回国前的留影。受访者供图

　　

老兵档案

　邬大为，浙江杭州人，1933年6月出生，1949年9月入伍，1952年入朝参战，1958年回国。曾荣立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次。1960年起从事专业歌词创作，先后发表词作3000余首，代表作有《红星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等。



　　“归来，归来，英雄归故乡。山河已无恙，烟火正安详。你种下的春天开遍了四方。我们用一生守护，这如愿的时光……”
　　4月21日，在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前夕，由93岁志愿军老兵邬大为为迎接英雄回家创作的主题曲《山河待你归》正式推出，以悠扬深情的旋律，向抗美援朝英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4月18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来到邬老家中。书房中，一沓沓手稿写满他最近新创作的歌词，日历本上记录的日程密密麻麻。他说：“我的生命是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没有资格休息，一辈子要为战士歌唱。”

跨过鸭绿江

　　1952年，年仅19岁的邬大为和文工团的战友们从福建一路向北抵达辽宁丹东。
　　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大桥的那个傍晚，邬大为真切感受到战争的残酷，铁栏杆上全是弹痕。他说，“从过江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想到自己能活着回来”。
　　朝鲜战场的艰苦，远超这位年轻战士的想象。由于没有制空权，白天敌机肆虐，部队只能昼伏夜出。长期不见阳光，战士们普遍患上夜盲症，邬大为也未能幸免。没有特效药，大家只能采集松针熬汤。“后来闻到那味就想吐，喝一口吐三口，但为了战斗还得硬着头皮喝。”
　　比疾病更难熬的是缺水。前线的水源被敌军飞机、大炮、重机枪封锁，喝水等于拿命换。邬大为回忆说，一人一天就一茶缸水，早晨洗脸刷牙是它，全天喝水也是它，洗头洗手洗衣服全指着它。由于长期缺水无法换洗衣服，战士们的脖子、腰间长满虱子，十分难熬。
　　比生活艰苦更刺痛人心的，是战争对普通百姓的摧残。邬大为亲眼目睹一位朝鲜大嫂背着婴儿躲避敌机空袭，丝毫没注意身后孩子的脑袋已被弹片削掉，直到准备喂奶时才发现，当场昏厥，最终因丧子之痛精神失常。在另一个村子，一位母亲的双腿被炸断，未满周岁的孩子在血泊中寻找母乳。“他喝的哪是妈妈的奶，而是妈妈的血！”
　　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让邬大为深刻理解了“唇亡齿寒，户破堂危”的含义：若不击退美帝，祖国的百姓也会遭受这般苦难。“在朝鲜，这是我的人生第一课。”邬大为说。

用歌声战斗

　　在炮火连天的前线，文工团战士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歌声和表演，用文艺鼓舞将士们的士气。邬大为所在的三人演出小分队，常常深入坑道、哨所，为战士们表演独唱、对唱、快板、数来宝、单弦、大鼓、评书等节目。
　　邬大为很快发现，固定的慰问唱词无法适合所有部队，于是他大胆提议现编现唱，将战士们的英雄事迹写进歌词里。神射手王志高25天歼灭43名敌人，邬大为当即创作歌词：“英雄班长王志高，冷枪杀敌有一套……砰一枪打中敌人后脑勺，没想到鬼子临死说了一句话，这辈子真倒霉，碰到志愿军的神枪手王志高！”
　　这段演唱在前线迅速传开，极大鼓舞了战士们的战斗意志。凭借接地气的创作与真挚的演出，邬大为所在小组写一路、唱一路、受欢迎一路，最终荣获集体三等功，他个人也立下三等功。
　　文工团战士不仅是表演者，更是战士们的亲人。18岁女战士郑镇玉腼腆文静，到了前线却主动剪下自己新衣的衬布与纽扣，为战士们缝补衣物。邬大为则帮战士们出黑板报、教唱歌、代写家书。
　　文工团也是战斗队，同样面临牺牲。邬大为说，他曾经历5次死里逃生。一次在通往前沿的交通沟中，突然一发炮弹飞来，带路的高班长一把将邬大为推到一边，用身体压在他身上挡住炮弹冲击波。邬大为抬头一看，高班长满脸是血。“如果没有他，那天负伤牺牲的就是我，他是我永远难忘的救命恩人。”邬大为说。
　　最惨烈的一次发生在1953年5月24日早晨，邬大为所在文工队30人，遭12架敌机轮番轰炸1个多小时，造成11名战友牺牲，包括队长和指导员。面对如此重大的伤亡，师政委建议暂停演出，但幸存的19名文工团战士强忍悲痛，坚决要求登台。四天四夜，他们重组排练出一台全新的晚会，手持野花唱响《把鲜花送给你》，用歌声告慰牺牲的战友，许多负伤的战士热泪盈眶，纷纷呼喊“到我们部队去”。
　　在朝鲜战场，邬大为身边共有15名战友永远倒下。从未在战场上哭泣的他，直到1958年5月随最后一批志愿军主力部队归国后，这份情绪终于爆发了。
　　跨过鸭绿江回到祖国，丹东街头礼花绽放、锣鼓喧天，百姓夹道欢迎，送上苹果、打糕、辣白菜。“虽然在朝鲜战场立了功，但我不是功臣，更不是英雄，却享受到了祖国给予的最高荣誉。而倒下的战友……”想到这里，邬大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鞭炮声中痛哭了10多分钟。

生命不息、歌唱不止

　　从朝鲜战场归来，邬大为始终坚守“一辈子为战士歌唱”的誓言，将烽火岁月的感悟和对战士的深情，全部融入歌词创作中。自幼受父母唱诗班熏陶的他，凭借出众的音乐天赋，在文艺创作的道路上笔耕不辍，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
　　1973年，邬大为和魏宝贵应邀为影片《闪闪的红星》创作主题歌词，紧扣“红星映党心”，每一句歌词都围绕红星展开。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如今再唱起明快昂扬的旋律，邬大为的面容满是神采，不自觉打起了节拍。《红星歌》一经问世便传唱全国，入选小学音乐课本，成为数代人的童年记忆。
　　另一首代表作《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源于19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后的前线体验。在零下40℃的乌苏里江边，一位来自浙江奉化的战士告诉邬大为，“身边都是雪花，也正是我家乡桃花盛开的季节，想到这，再冷再苦都不觉得了。”这份家国深情让邬大为深受触动，他与魏宝贵作词、铁源作曲，将战士的思乡之情与保家卫国的担当融为一体，歌曲经蒋大为演唱后红遍全国，成为军旅抒情歌曲的经典之作。
　　2023年11月，在第十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之际，邬大为怀着对战友的深切思念，创作了歌曲《战友啊，我接你回家》。“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战士是我坚强的后盾，是我力量的源泉。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我要继续。”
　　虽已93岁高龄，邬大为依旧精神矍铄，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他每年创作歌词超百首，发表50首以上。近期，他先后创作歌颂杨开慧的大型民族歌剧《霞姑》、纪念东北抗日联军的《黑水忠魂》、志愿军题材大型组歌《志愿军颂》……
　　今年年初，邬大为受沈阳警备区邀请，创作迎接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归主题曲《山河待你归》，歌曲于4月21日正式推出。
　　歌词中，邬大为怀着对牺牲战友跨越七十余载的深切思念，以质朴真挚的词句，诉说祖国和人民对志愿军英烈的深深敬仰与永恒缅怀。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