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艺术家蒋友柏:
蒋友柏和他的作品《狮子座的愿望》。
眼下,中国台湾艺术家蒋友柏2026年全国首展正在成都进行。这次展出的37件作品,皆为单色。米白、墨黑、明黄、翠绿、靛蓝、猩红……每种颜色在层层堆叠、如浮雕般厚度的画面里静默讲述。
“我想表达的,是每个人出生就会有自己的颜色,随着社会教育、人生经历的丰富,你的颜色会越来越固定,但不代表用这个颜色活不出色彩。”对此,蒋友柏阐释为单色无限,从单色的直接纯粹,到万象的无限涌现。
蒋友柏很坦诚,说自己小时候也思考过,要挣脱一个颜色。但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发现挣脱不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我这辈子在试着就自己的颜色,活出我的色彩。”
漫长的时间里,蒋友柏都是作为蒋家第四代人被熟知和关注。
蒋友柏出生于台北,是蒋经国的孙子、蒋介石的曾孙。1988年,蒋经国逝世,12岁的蒋友柏跟随父母移居海外。青年时代再回台湾的他,投身商界,创业设计公司。40岁之后,他才真正拿起画笔,成为艺术家。
于蒋友柏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回归。
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谈起,小时候想做艺术家,“我爸说不能养家糊口,不行。”刚创业时,他会因发不出年终奖向员工道歉。如今的艺术创作,他概括为“我的画是一种缝,把东与西缝在一起。”
如今的蒋友柏,有种极致的坦诚。他说,你看见的世界往往是自己选择看见的。于是,他以画为窗口,将自己的世界铺展开,让受众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在蒋友柏的作品里,冷峻的单色肌理旁,有感性的题词。如威严老虎旁,写着“我曾一直寻找自己是谁,或自己应该成为谁,直到有一天,我累到再也无力寻找。那时我才明白,我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只要接纳做自己就好。”
有人问蒋友柏,为什么他的画作里,小猫是绿色的,大熊猫是紫色的。他几乎没有思考地回答,“在我眼中它们就应该出现在这个颜色中,我不认为大熊猫一定是黑白色,狮子一定是黄色,这是让我的世界丰富和有趣的一种想象。”
对比他人的理解和解读,蒋友柏坦言,自己更在意有没有诚实地去表达,“至于观者、媒体、社会怎么看,我不太在乎。”
当然,这样的“不在乎”是经历了时间和经历之后的沉淀。
蒋友柏语调沉稳地说,“如果今天对你说,我一开始就不在意,我觉得是骗人的。假如你的底气不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你一定会在意他人的看法。我目前已经过了追求认同的年龄阶段了。”
蒋友柏觉得,自己在20岁时,积极寻找资源,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30岁开始知道可以后,寻找的就是成功,“因为你会有物欲,需要活得好。”到了40岁,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和状态后,慢慢的世界会变得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小,“因为我开始可以选择是否跟他人相处,如同我今天也可以选择是否要接受采访。”
如是这般,对外界声音的屏蔽,让蒋友柏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聚焦到了自己的世界。他相信一万小时定律,在决定真正拿起画笔时,就为自己定下了“画满一万小时”的目标。如今,当面对还有多久达到目标的提问时,他的回答无比精确,“还差3年半才能完成。”
精准回答背后,是蒋友柏精准的时间规划:凌晨5点起床,遛狗、买早饭、看资料,上午7点40分出门去公司,8点左右开始创作的第一个阶段。上午10点到中午12点运动、吃午饭。下午没有会议,就继续画画,然后在4点左右回家喂狗、准备晚饭。晚上9点会关掉手机,进入看书和休息的状态。
即使是出差,蒋友柏也会每天锻炼。一如接受采访的这天,他早上也抽出时间跑步锻炼。对于自己从事着一份极富灵感和浪漫的事,却坚持规律到严苛的时间规划,蒋友柏说,“我疯狂不了,个性使然。”
因此,蒋友柏不会将自己的创作状态寄托在灵感上,“今天有灵感才能创作,这不叫专业。什么叫做专业?就是在任何时间,你都可以去做一件事情。”
这样的严谨和自律,蒋友柏觉得是因为自己的成长环境。
在画板前,蒋友柏依然有着“疯狂的冒险”,这最直观的体现在他作品的材料里。不同于传统绘画使用的颜料,亚克力、树脂、汽车烤漆等材料都能被叠加在他的画作中,他把这个过程称为“探险”。逻辑很简单,没人会这样混合使用工业材料,所以出现的效果自然无法预料,而这刚好和泼彩的概念相同。“你看,每次画画都是一场探险,材料碰撞出的盘漆与变化,是无法预设的。”
与此同时,蒋友柏想要拉近艺术与人的距离,“你们可以随意去摸这些画。”从前年开始,他发现了一种做防水地坪的树脂。创作时,他会一层一层地将树脂堆叠在画作上,多时有三四十层。在这样的堆叠过程中,他呈现着他理解中的“当代国画”,“你们在看画时,自己的倒影也会投射到画上,大家也就入画,成为其中之一。”
这些年,蒋友柏的展览重心都在大陆,他会谈起自己一起跨界共创的大陆朋友,也会说起走过的城市。
“我的愿望是能好好在成都看一只大熊猫。”蒋友柏笑道,他第一次来大陆,是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去北京,那时他最想看的是“国宝”,后来才知道,大熊猫的老家在四川。
年少时,蒋友柏有各种不同的梦想,对于各种行业的认知,很多源自当时看的电影和电视剧。长大后,他接触到了曾经梦想中的行业的人,发现他们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自在,“你也会发觉他们愿意跟你相处,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不具备的东西,久了你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好憧憬的。”
在蒋友柏看来,“人这辈子,就只能活成你自己,这也是人最有趣的地方。”
这次展览开幕的前一天,92岁的江苹也来到现场。作为张大千的入室弟子,江苹老先生面对这些单色作品,谈到了“人品与画品”的合一,那是老一辈艺术家眼中艺术最底层的诚实。
对于蒋友柏而言,他曾表达过,自己“一辈子追求的,就是诚实地活”。他坚持每次展览的作品不重复,“每张画只能出现一次,如果重复出现,就会变得无趣。”因此,此次展览的主题依然是他最喜欢的动物,既有存在于现实的老虎、狮子、大熊猫、孔雀、猩猩,也有传说中的龙。
“兽的眼睛比人真诚。”蒋友柏说,“希望借由一幅幅动物画作,提醒观者,简单一点,诚实一些。”
如今,当有人问及他为何展览的重心在大陆时,蒋友柏会说,“我一直觉得在自家都没做好的事,你跑去国外撒野干什么?所以在大陆的展出就比较多一点。”
那个童年时曾要求张大千给自己画“无敌铁金刚”的男生,继续跋涉在自己的一万小时路上。
“所以你对自己人生的定义是一个一生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或者创造工作的人吗?”有记者问。
“我是一个可以把无趣的东西变有趣的人。”蒋友柏回答道。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梁家旗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