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旌城眼见着出落得益发繁荣时尚了。城池靓楼林立,街衢密织,湖山温婉,实在是寸土寸金。
然而,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中,我却常常见到,闪烁着一些庄稼地的影子。它们以碎片化的方式,见缝插针嵌入市区某些角落,洋溢着来自乡村原野的腥湿泥土气息和农作物植株沁人心脾的芬芳。
春日时光,闲暇去小弟家。小弟居家城南经开区一座别墅区,拥有漂亮的私家花园。那日,他不像往常请我在中庭落座款款喝茶赏花,却领我绕出住宅栅墙,去另开眼界。栅墙基石下有一带窄窄的斜坡,坡底是排雨沟。斜坡原本荒芜棘生,眼下却有了异变。一围竹栅泥砖把几平方米坡地筑成园圃。荒草尽除,壤土垦得很细,培出几条厢垄。青青绿绿的菜秧子才冒尖尖角,阳光下,棵棵叶瓣晶莹剔透如水晶片儿,腐殖肥的气息隐约飘忽在三月煦风中。
小弟告诉我,这园圃是新近开垦出来的。在他家做家政的何阿姨是农家女,日前看上这处闲地,说一句“荒着好可惜!”便从老家携来一柄铁锄,抽空三下五除二垦荒为畦。又弄到各样菜种,用泔水烂菜叶自沤肥料,趁着时令撬窝点播,一块庄稼地就这么诞生了。放眼一看,坡地一带,类似的袖珍菜园正一个接一个“长”出来,成为别墅区衍生的一道独特风景线。小弟说如今他从公司下班回家,偶尔也挽袖捋裤下地躬耕一把,活动筋骨出出汗,挺好的。那一畦菜,不仅丰富了小弟一家的餐桌,我也有幸沾光。时不时,小弟会开车送过来一兜萝卜青菜,枝叶沾露根带泥。
那日悠游柳梢堰湿地公园,偶然见到,修葺整洁的草坪和奇花异木之间,也穿插着好大一片庄稼地。栅栏门口有牌匾显示,这是一座“家庭农场”。场圃划分出棋盘似的若干网格,每一格各有标志,注明田块归属不同“业主〞。土中所植,五花八门,千姿百态,还绰约着一些瓜棚豆架,看上去,整个场圃酷似偌大的水彩调色盘。心中好奇,向园丁打听,方知这座公园农场的由来:按国家相关政策,公园管理者划出一部分地,辟出这方农场,供城里人以家庭为单元,分片包租耕种农作物,沉浸式体验乡村生活。“公园农场”如今炙手可热,每逢节假日,许多市民举家前来“务农”,在庄稼地里耕耘、播种、收获。那些对农事一无所知的城里孩子,也有幸亲手为自己的盘中餐奉献一份努力,亲眼见证一株稻麦或蔬菜怎样从稚嫩芽苗幻化为沉甸甸的果实,眼里无不闪烁惊奇而欣喜的光芒。
笔者一位老友,退休后不忘昔日农家娃的根本,一心想重拾农艺,颐养心性。老友灵机一动,将居住的一楼花园改弦更张,除去花花草草,从花市买回数十麻袋肥黑泥,在自家客厅窗外造出一片庄稼地。老友复活儿时务农的记忆,日日倾心操持,种瓜种豆种小菜,把一块菜圃种得四时葳蕤。我曾应邀入场参观,果真满园生机。有株南瓜,藤蔓绕着楼顶绵延,一路生下数枚瓜蛋。最大一枚,竟有旧时农家磨盘大小,金黄灿灿。
细细琢磨,这些零零星星的庄稼地,它们在城市中的闪现自有缘由和理义。它们让城市在严谨的构筑中包容一点无拘的小自在,为疏荒的角落弥补一份紧凑,给僵硬萧寂之地植入些许生机,催生无中生有的奇迹。它们是悠悠萦响于都市的乡村民谣,为流落到城市的寄居者守住一抹乡愁。
跻身市井,这些小小庄稼地一点儿也不自惭形秽。它们的存在,与城市的格调品位并不违和。打造和侍弄每一寸庄稼地的人知道,城里的每一个明白人也懂得,如今都市再怎么高大上,追根溯源,广袤的乡村原野总归是孕育它的怀柔母腹。从本质上讲,每座都市是一棵植株,它从一片温润的庄稼地里绽芽萌生,一寸一寸拔节向上,终成蔚为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