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一个周六,晨曦掠过江苏如皋水绘园,映入古玩市场。一棵松树下,人声鼎沸。我大步上前,挤破人墙。一头亮丽银发,一道纤细背影,我一眼认出——他是老银匠。
老银匠蹲在地上,托着一把银壶。一缕阳光追着众人目光,映照着银壶。壶色精美,壶体精致。银壶四面雕花,仿佛四帧册页,刻出水绘园胜景:洗钵池中,尾尾游鱼,纤纤流水;洗钵池畔,亭榭相望,草木相邻,松树芭蕉,高高矮矮,都融入了银光掠影。董小宛头戴簪花,危坐抚琴;冒辟疆伫立一旁,手别后,胸挺前,双目微微闭,单唇稍稍翘,似静静聆听,又似轻轻吟唱。
还有一对圆顶壶盖,刻龙雕凤,龙须戏珠,凤羽舞云,栩栩如生。壶盖附近刻字:“祖祖辈辈打金银,想要继承须钻研”。底座刻有福寿图,12个篆书小寿字环绕着中心的大福字。老银匠指着一对S形壶嘴,拎着梯形把手,一上一下,演示起银壶的妙用。银壶可以倒出两种酒,互不融合。大家啧啧称奇。“有龙有凤有两嘴,这是‘龙凤双口银酒壶’吧?”不知哪位行家冒了一句,老银匠点点头。有人出高价,要买走银壶。老银匠又摇摇头。
那天,他把银壶带来市场,只想和外地行家交流交流。我明了他的想法。老银匠是我的老熟人。他有个银店,很小很窄。每周六,逛完古玩市场,我总顺路去银店坐坐。店内挂着一支老式日光灯,即便晴天,仍有些许昏暗。一张木桌,一把藤椅,正对着门。桌上有些零乱,硼砂靠着锉子,白矾水依着酒精灯。打好的银制品,放置于西侧柜台中。灯光微弱,不过龙凤镯头、龙凤双口银酒壶等金银饰品,自带光彩,华丽炫目。我好奇饰品中精美刻花如何雕成。老银匠缓缓拉开木橱,抱出一个棕色木箱。箱里有各式各样的格子,格里都有一块钢模,完全浸泡在油中。老银匠用木筷,夹起一方钢模。他用指甲捏紧钢模外层包装纸,轻轻撕去,再待到油滴尽,才将钢模立在柜台上。我定睛细看,一条龙、一只凤凰,夹在钢模内囊中。老银匠嘴角轻扬,盯着钢模:“这块龙凤钢模,我用得最多。逢年过节、结婚生子,如皋人爱打个龙凤镯头,我都靠它。它是父亲留给我的……”
说着说着,老银匠的眼眶渐渐红了。老银匠是江苏海安人,祖传三代打银器。他家兄弟三个,自幼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学手艺,痴迷上打银器。20世纪70年代中期,他随父亲在泰州打银器。后受到邀请,父子俩来到如皋一家工厂工作。父子俩一边学习设计珍珠项链,一边传承祖传技艺。改革开放后,老银匠开店谋生,从不克扣客人真金白银。他人品好,技艺佳,很有名声。有一位藏家,藏有一个明代银盘,因年代久远,底座脱落。盘子又大又薄,刻满雕花,修补不易。那位藏家去过南通,跑过泰州,没有手艺人接活,最后打听到如皋有人能修复。老银匠花费两日工夫,小火换大火,短焊接长焊,最后修复银盘,雕花无损。
手艺相传不易,我为老银匠感喟。他倒轻松,笑着说自己年过古稀,女儿已可继承技艺了。我竖起大拇指,赞他“老骥伏枥,志在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