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腊月二十八,母亲是一定会蒸一锅花馍的。自我记事起,雷打不动。
记忆里,这一天是从清晨的响动开始的。天还黑着,厨房的灯就黄黄地亮了起来,接着是面盆与案板轻轻碰撞的、瓷实的声响。我赖在被窝里,听着这声音,像听着年的脚步一步步近了,心便也跟着踏实起来。
等我趿着鞋蹭到厨房门口,母亲已经开始揉面了。母亲挽着袖子,手臂上还沾着点干面粉,像刚落上的雪。母亲揉面的架势,不像在劳作,倒像在驯服一条白龙。她整个身子的力量,从腰间生出,通过绷直的臂,传到拳、掌、指节,最后深深地楔进那团柔韧里去。面揉到光滑如缎,便要请出那些神秘的“兵器”了:一把崭新的梳子,几根粗细不一的擀面杖,一把小巧的剪刀,还有最奇特的,是一枚洗净的、有着天然花纹的河蚌壳。母亲的手,这时便从力士化作了绣娘。她揪下一块面,三捏两捻,便是一个憨态可掬的身子;剪子尖轻轻一点一挑,便是松鼠翘起的耳朵;梳子侧锋压过,便是鱼儿身上粼粼的细鳞。那枚河蚌壳,在面团上一滚,便留下自然美妙的弧线。她做得专注,嘴角含着一点笑。
最神奇的是“醒面”的过程。做好的花馍胚子,被小心翼翼地请进铺了笼布的秫秸筐里,盖上厚厚的棉被。母亲说,它们要“再发一发”,做最后的舒展。于是,在温暖的黑暗里,那些面做的生灵仿佛真的有了呼吸,静静地膨胀着梦想。这时的厨房,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上笼的时刻,白汽轰然而起,瞬间吞没了层层笼屉,也模糊了母亲的身影。她守在灶前,不再添柴,只凭经验听着锅里的声响,掌控着火候。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毕毕剥剥的吟唱,和水汽顶着笼盖悠长的呼吸声。满屋子都是潮润的、麦芽糖似的甜香,那香味是有形的,厚墩墩的,能裹住人。我着急地在门口打转,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母亲总是摇头:“急不得。气要足,时辰要到。”
终于,母亲说:“好了。”她掀起笼盖——哗!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白汽奔腾而出,带着丰腴香气,直冲房梁。待那云雾般的蒸汽稍稍散开,笼屉里的景象,便成了一幅最灿烂的丰收图:白胖的寿桃笑开了花,小刺猬的背脊油亮,石榴咧开了嘴……每一只都胀鼓鼓的,表皮光滑如釉,在雾气里闪着温润的光。母亲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纯粹的、劳动者看到自己完美造物时的欣喜。她迅速地点上红点儿,桃尖儿上一点,鱼眼睛上两点,瞬间,所有的生灵都活了过来,喜气洋洋地望着人间。
第一锅花馍,母亲是不让立刻吃的。总要拣出品相最完好的几只,供在堂屋的案上,敬天,敬地,祖先。那供在冷空气里的花馍,慢慢失去了烫手的热度,变得端庄而肃穆,成了连接我们与某个遥远时空的静默信物。余下的,才是我们解馋的珍馐。我总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只“小兔子”的耳朵,那口感,是语言难以形容的暄、软、甜、香,带着一丝微酸的回味,是阳光、雨水、土地与母亲的手共同酿出的味道。这味道下肚,年,才算真正在心里落了根。
许多年以后,我离开了家,来到外面的世界,尝过各色的点心,可没有一样,比得上母亲那笼花馍的味道。我于是恍然,母亲的花馍,蒸进去的,是对天地祖先的虔敬,是对儿女绕膝的期盼,是把所有粗糙、琐碎、辛劳的日子,都一遍遍揉搓、发酵、塑形,最终在岁末的滚烫蒸汽里,升华成一片触手可及的、暄软而光明的吉祥。
如今,又近腊月二十八了。我闭上眼,仿佛又能看见那团白汽,轰然而起,弥漫了整个记忆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