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岳县毗卢洞紫竹观音造像,被称为“东方维纳斯”。
2025年12月,安岳石窟研究院文化研究科工作人员杨秀伟参与茗山寺调查。
这里的文物数量众多,全县境内现存唐宋摩崖石刻造像10万余尊,石窟摩崖经文近40万字,石窟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8个;这些造像技艺绝伦,盛唐之丰腴、两宋之精细、多元融合之美集中呈现;这些造像精品迭出,“最美观音造像”紫竹观音、世界最长唐代左侧卧佛无不令人啧啧称叹。
位于四川资阳市安岳县的安岳石窟,很长一段时间内曾“养在深闺人未识”,后因游戏《黑神话:悟空》在此取景而成为游客“打卡地”。如今,瞻唐宋千年遗风,感南北文化交融,到安岳去吹一阵“从唐宋吹来的风”,一度成为社交平台热点。
石窟造像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成果,是中国各族人民共同创造的文化遗产,被誉为镌刻在石头上的史书。历史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宝贵资源,保护好石窟造像就是守护中华文化瑰宝、延续历史文脉。
作为川渝中小石窟的典型代表,安岳石窟分布分散,基本为野外保存,加之结构较松散的砂岩遇上高温潮湿多雨的区域气候,病害类型多样。如何守护好10万尊造像,传承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安岳县的重要课题。
循着乡野小路来到石羊镇的塔子山下,一个不经意的转弯后,山壁一侧,一尊跷脚而坐的紫竹观音跃入视野。这是一尊宋代时期的造像,只见它悬坐于3米长的弧形荷叶上,背靠紫竹飞篁,稍稍侧身抚摸叶面,左脚垂于莲台之上,右腿弯曲上翘,脚踏莲叶。静心注视它的面庞,似端庄婉约的少女,又有庄重疏离的神性,站在不同角度看,都能品味出不一样的美感。
这尊造像是安岳石窟的代表作,被称为“东方维纳斯”。1984年3月,著名英籍华裔作家韩素音专程来到四川安岳考察石刻,曾对紫竹观音赞叹道:“我到过许多国家,见过许多摩崖石刻艺术,像这样精美绝伦的还是第一次见到!”1991年5月,她再次前来,并特意写下“紫竹观音很美,确实值得专程参观”。
让参观者发出惊叹的还有位于县城北边的卧佛院。步入寂静院落,穿过小道,一尊长达23米的左侧卧佛映入眼前。这尊造像不仅体量庞大,其造型线条圆润流畅,神态安详宁静,细节处处彰显盛唐的豪迈之气。不仅如此,长约一公里的崖壁上,存有大批刻凿于唐代、五代、宋代的摩崖石刻造像和石刻佛经,现存可辨清文字30余万字。另有碑刻、题记、经幢等遗迹数十处,造像题材多达57种。
自公元3世纪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后,石窟艺术便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并不断传承发展。由西到东,自北向南,连缀如珠玉,印刻下东西方文明与中国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斧痕。安岳位于成渝古道通衢,曾经佛教、道教兴盛,有“五里一庵、十里一庙”的说法。据史料记载,随着唐宋政治军事形势的发展,石窟造像由北向南推移,沿古蜀道分布,四川广元、巴中、安岳和重庆大足等地陆续出现不同规模的造像石刻。与北方四大石窟和毗邻的大足石刻相比,散落在川中丘陵的安岳石窟显得略为安静与低调,但学界认为它的重要价值是“上承龙门,下启大足”。
著名美学家王朝闻曾题词:“安岳石刻堪称国家瑰宝”,他以“古、多、精、美”概括其特点。
“来到安岳后,石窟造像艺术一改早期一律端庄严肃、正襟危坐的特点,增加了烟火气,变得更具世俗性。”西南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旅游学院)院长雷玉华说,“在这里,你能看到儒释道并存,神话与世俗兼容,别具一番风味。”
在毗卢寺的千佛窟内,两侧的石壁上,320余尊小造像并排盘坐,弯腰细看,才能发现每一尊都形态动作各异,有的托腮小憩,有的手抱锦鲤,有的笑持鲜花。安岳石窟研究院文化研究科工作人员杨秀伟说:“千佛窟很多,但此千佛非常特别,造像生动活泼、姿态万千,或端庄肃穆,或悠然自得。在安岳,石窟的内容、题材、形式以及表达的主题,都在向民间生活与大众欣赏习惯靠近。”
有别于北方石窟造像多为皇家资助修建,四川远离古代政治中心,石窟大多由地方官员、老百姓、宗教团体开凿,规模相对较小,分布更为散乱。乡间泥泞小路的尽头、寂静无人的老树旁边,都可能隐藏着默默伫立的造像,宛若点缀于乡野里的颗颗明珠。
千年石窟,惊鸿一瞥。从魏晋南北朝到唐宋,安岳的山间河谷忠实记录着石窟造像的发展变化。它们摩崖而凿,或崛起山隈,或幽居峰巅,囊括中国石窟造像发展历程数百年,呈现出由简到繁、由粗犷到精致、由神性化到世俗化的渐进过程,宛若一本可触可感的石窟艺术史书,更是以其无与伦比的艺术魅力,跨越时空界限,向世人展示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与独特韵味。
安岳县到底有多少石窟造像?直到现在,杨秀伟才敢说“心里有底了”。截至目前,全县文物总数达1207处,新发现文物点位325处,其中摩崖造像近500处、10万余尊,摩崖经文近40万字。
安岳对石窟的发现与保护起步较晚。1982年,安岳县成立文物保护管理所,第一任所长唐承义和同事们靠着双脚和一部黑白相机,爬山穿林,耗时两年调查,完成了安岳县石刻文物的第一次普查。后来经考证才知道,安岳县竟是我国唐宋石窟造像最集中的县。
1988年,卧佛院被评为安岳县第一个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四川省志》原副总编汪毅还记得,当时他在县文化馆工作:“那是1982年,我一早跟随文物普查队从县城出发,在家住卧佛附近的县文管所工作人员吕先奎引导下,大家走到一条小道的尽头,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只见一尊巨大的卧佛露出真容,在场所有人都霎时屏住了呼吸,震惊不已。”后来,他在《四川日报》上发表《安岳发现罕见的盛唐时期卧佛和经文》,对外介绍卧佛。
2023年11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启动,安岳石窟研究院组织普查人员深入46个乡镇,再次开启乡野寻宝。
安岳石窟研究院文化研究科工作人员吴彤所在的第三组普查小队发现了多处唐宋石窟,在她近5万字的考察日记中写道:“随着经验丰富起来,每到一处点位附近基本就可以从地形地貌等去判断是否会有新发现,那些路途宽广、邻近马路、庙宇光鲜的点位都属于近现代点位,反而人迹罕至、有青石板铺路、靠近古道、环境幽静的点位很大可能会有新发现,这样的工作有一种开盲盒的快感。”
山深林密,如何在野外找到文物遗存,要充分依靠乡镇(街道)、村(社区)和群众的力量。杨秀伟说,村里的老人是信息富矿:“到了一个村先同老人打听村里有没有‘菩萨’,这是文物普查的常规操作,有时候聊几句,就能知道当地文物的大概情况。”
吴彤还记得,她所在小组曾在村里老人的带领下找到几个唐代石窟,她回忆:“石窟在距离水面4米高的地方,我们在浅滩上搭梯爬上去,一边爬还要一边用刀砍掉崖壁上的树。几次尝试想进入窟内都不得,最后还是身材轻巧的女同事爬了进去,测量了数据,找到了题记,上面清楚写着‘大唐天宝十四年’,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们直呼总算没白费功夫!”
当地大多数中小石刻分散隐匿于群山环抱、草木掩映的幽僻之处。搭梯爬到水库旁的峭壁上,快刀开路钻进荆棘丛生的野林间,涉水踏进布满水草的滩涂……把野外的文物找出来,犹如寻宝。
千年前的风呼啸而过,来去匆匆,却为暴露于野外的造像们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它们能够保留至今已是难得,保存完好、技艺精美的更是少之又少,但文物普查的意义就是不错失一处,不遗落一个。文化、文明、文脉,就在传承与保护间历久弥新。
当前,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相关工作还在进行中,最终结果尚未公布。据此前国家文物局石窟寺专项调查的统计数据,全国有石窟寺2155处、摩崖造像3831处。其中川渝地区共有石窟寺(含摩崖造像)2850处,约占全国总量二分之一。分布于安岳县各乡镇的石窟造像,是中国中晚期石窟艺术的重要遗存。
2025年12月1日,89岁的唐承义去世。这位自20世纪80年代起,就收集安岳石窟基础资料,推动保护发展的老人,被誉为安岳石窟的“活字典”。在他的培养下,本地保护力量正在壮大,守护优秀传统文化的故事正不断续写。
据新华社图据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