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全链条造假骗取生育津贴大案
有这样一些公司,招收的“员工”几乎都是育龄女性,并且入职6个月内几乎都进行了生育。然而奇怪的是,公司不但不用她们来上班,还给怀孕女员工涨了好几倍工资、以此为基数缴医保,最后还给她们发放生育津贴。这样的公司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目的,又为“生育津贴”这项保障妇女生育的国家支持政策埋下了怎样的风险?
近日,根据大数据监测结果和审计署移交的相关线索,国家医保局锁定这样的公司,进行了我国首个针对“生育津贴”诈骗的专项飞行检查。记者全程跟随飞检组进行调查,揭开了一起全链条造假骗取生育津贴的大案。
在国家医保局大数据监管平台上,通过规则筛查出的这条线索非常醒目,一家仅有15名员工的企业却在短时间内有13名孕妇员工集中生育,这引起了医保局工作人员的怀疑。经过研判,国家医保局立刻成立了飞行检查组,前往云南昆明进行调查。
按照云南规定,生育时连续缴纳生育保险满6个月及以上的职工就可以享受生育医疗费用和生育津贴待遇。领取津贴的标准,按照所在用人单位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除以30,再乘以可以申领津贴的天数。在昆明,以工资1.8万元、5至6个月时长计算,孕妇可以申领到10万元左右的津贴。
在昆明市五华区医保局以及她们生育所在医院,调查组调取了这家公司13名申领生育津贴员工的相关资料,不仅生育临床记录完整,新生儿医学记录和申请信息也完全相符。
然而,13名员工集中在一年多的时间生育,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为了摸清这家企业的真实情况,飞检组根据公司注册地址来到了一个居民区。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一个居民住宅区内,注册的房间是一个居民住宅,没有任何企业经营状态。房主对这家公司毫不知情,也不认识公司的实控人、法人,检查组到物业和街道办进行了调查,发现根本没有这家公司存在过。”国家医保局基金监管司监管二处副处长寇玲说。
在注册地点扑了个空,这更加引起了检查人员的怀疑。按照申领材料上的工资计算,这家只有十来个人的公司每年要发放超过300万元工资。这样的公司经营情况如何?调查组随即来到了市场监管部门调取注册和经营资料。
根据调取的公司注册资料及2023、2024企业年度报告,调查组发现该公司资产总额为100元,营业收入、纳税总额为0元,利润总额为-3.6万元。然而就是这样一家无地址、无营收、无利润、无纳税的公司,已给13位所谓“女职工”申领到了总计超过100万元的生育保险。
“从市场监管部门提供的资料来看,可以认定这是一家空壳公司。”寇玲说。
随后,检查组来到当地人社部门,发现这家企业甚至从未登记其他的社保基本险种。
经过和当地人社部门了解,在该公司生育的女职工,除1人签订过劳动合同外,其余12人均未签订劳动合同。其他社会保险也没有缴纳。
生育津贴被称为“产假工资”,其发放与否、发放多少,和女职工用工关系以及单位工资水平强相关。
然而,企业注册由市场监管部门负责,劳动合同签订及社会保险登记涉及人社部门,工资个税以及社保缴纳基数则来源于税务部门。究竟哪个是真工资?其实,当地医保部门早在2025年上半年就注意到了这家公司。
昆明市五华区医保局在前期调查的基础上,还针对税务缴纳、参保基数的真实性,向区税务局发函核对,并未获得支持。此次国家医保局飞检组通过区医保部门再次协调税务核查数据,其正式回函仍为该数据“税务部门不予对外提供”。
在数据渠道无法打通的情况下,调查组没有停滞不前,而是迅速调整调查思路,决定从源头寻找真相,直接联系这家公司所谓的“员工”了解情况。
经过进一步走访调查,所有涉案申领人的实际领取和申领额都差别巨大。甚至有产妇是建档立卡脱贫人口,该公司以她的名义申领了10.2万元,而产妇实际领到手只有3.2万元。
随着调查的深入,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名下,位于成都、杭州的另外两家公司进入了检查组的视野。记者跟随检查组迅速赶往成都。
这家成立于2023年12月的公司,有11名员工,其中有6名员工生育,并领取了39.42万元的生育津贴,由于当地产假时间短于昆明,平均每人领取约6.57万元。
成都高新区医保局在察觉出风险后,通过联动机制,立即将相关线索移交给成都高新区公安部门,犯罪嫌疑人徐某某落网。
在成都市看守所,记者见到了这次案件背后的操盘手犯罪嫌疑人徐某某。那她是如何通过“冒领”生育津贴赚钱的呢?
徐某某此前在云南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任人力资源部经理一职。2014年起,她负责公司的劳动关系、社保和人事相关工作。2015年,她成立了一家公司,为他人代办社保挂靠业务。
2023年5月18日,徐某某使用虚假地址成立了云南某宏贸易有限公司。公司职员只有她母亲一人,向税务部门申报的月工资基数是1.8万元。于是,税务部门根据企业申报信息,向医保部门提供该公司员工平均每月1.8万元的收入,作为该公司2024年生育津贴的发放基数。
我国从2019年1月1日起,将基本养老保险费、基本医疗保险费、失业保险费、工伤保险费、生育保险费等各项社会保险费交由税务部门统一征收。不仅有助于规范征缴管理,提高征缴效率,实现社会保险资金安全,也能给个税和社保数据联动创造条件。
然而,对于本案涉及的职工,税务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员工一边按照月工资2000元收缴个税为0元,另一边又提供月工资基数18000元,让参保人申领到10万元左右的生育津贴。数据差异十分明显。
正是基于这个漏洞,不法分子通过在税务端做高社保缴费基数,申领到高额生育津贴,赚取“国家发放”和“个人领取”之间几万元的差价。
根据犯罪嫌疑人供述,除了在昆明、成都外,她还曾经在杭州开设公司进行类似操作,结果却被医保大数据监管直接挡在了申领阶段。
最终,这个涉及三个省,全链条造假的生育津贴诈骗案浮出水面。据初步统计,本案共涉及生育津贴400余万元,其中,20.78万元被杭州医保部门及时拦截,未予发放。成都医保部门及时联合公安等部门,追回了犯罪嫌疑人徐某某在成都骗取的约40万元生育津贴,昆明医保部门目前已将相关线索移交给当地警方,有关调查正在进行中。
据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