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琪

　　上了出租车，我给老纪发去微信：“十分钟后到。”
　　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老纪的样子——宽大的T恤配人字拖，一头披肩发，刘海耷拉在眉毛上，说到感兴趣的话题时，眼里会射出尖锐的光。
　　上一次见老纪，他已满头灰白。这几年老纪肉眼可见地变老了，身体状况也越发不稳定，年过半百就成了医院常客。可他还是像年轻时一样爱折腾，昨天刚出院，今天就“组织活动”，叫我们几个文友聚一聚。老纪发了个定位，是我没去过的一家餐馆。
　　第一次碰到老纪是在一个文联沙龙的饭局上。当时老纪坐我旁边，我觉得这个人很亲切，总感觉曾在哪儿见过他。饭桌上，大家都忙着社交，新话题此起彼伏，老纪却始终垂着头，专心喝他面前的那一盅炖汤。他喝得毫不含糊，仿佛要把煲汤的每一道食材都咂摸出味道似的。炖汤的热气冒上来，氤氲了他的脸。
　　某一刻，老纪终于放下汤勺。他抬起头转向我，兴味盎然地问：“你知道我大学读的什么吗？”
　　我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试探道：“中文系？”
　　“我没读过大学。”老纪说完便大笑起来，我反倒有些尴尬，胡乱往嘴里塞了些菜，希望换个话题。
　　没错，老纪只有初中学历。据老纪说，他读书时一点也不用功，暑假只剩两天，作业却只字未动，父亲知道了，必然会狠揍他。紧急关头，老纪想起小时候发现的一个秘诀：当你盯着钟的时候，时间总走得特别慢。老纪分身乏术，于是让弟弟帮他盯着钟看，自己则奋笔疾书赶暑假作业。“多亏这一招，我还真赶完作业了。我的运气就是好。”
　　对了，老纪的口头禅便是：我这人没别的，就是运气好。
　　初中辍学后，他只身南下打工，在工厂做过鞋子，在大楼当过保安，还在巷子口的报刊亭卖过杂志。
　　老纪的报刊亭，《故事会》和《知音》是卖得最好的。有一天，一个中学生来到报刊亭前，选了一本没什么人买的纯文学杂志，老纪有些新奇，随口问道：“你喜欢看这个啊。”那中学生翻开目录，指着一个名字说：“这是我写的。”
　　这一刻对老纪的冲击很大。就在这条街道，有人的名字可以印刷在杂志上，让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报刊亭有些神圣。
　　老纪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被唤醒，他好像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
　　“我就是运气好。”老纪说，“我要是没辍学，就不会去报刊亭卖杂志，也不会遇到那个中学生，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写作。”
　　老纪起了写作的念头后，没想到一切都很顺畅。他的脑海里不断有新的故事涌出，他买了人生中第一台手机，随时在手机上打字，不到一年，手机键盘上的漆都被他磨没了。直到现在，老纪还是习惯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下他脑海里的故事。几年前开始，老纪的名字渐渐出现在各种文学杂志上。
　　“在这停可以吗？”出租车司机猛地刹车，把我拉回了现实。一下车，远远地我便看到了老纪。他站在饭店门口，先是虚着眼睛望了我好几眼，这才热切地挥起手来。他看上去又老了几分。他的冲锋衣很有时代感，挥手的情形像是黑白老电影里的慢动作，那一刻似乎有很多话都堵在了我的嗓子眼。
　　不过我想，老纪的运气一向很好，我就别瞎操心了。
　　噢，忘了说，尽管老纪已经不记得了——我就是当年那个买杂志的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