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赫然发现,核桃大小的青芒错落有致悬挂在枝上,风一吹,晃晃悠悠。远处地上有一片淡紫色的蝴蝶,煞是好看。走近,才知是落了一地的蓝花楹的花瓣,而燃烧在天空火红一片的是开得正旺的凤凰花。原来,季节的脚步已从春天走到了夏天。
天一热,喜阳的植物,便呼啦啦地开成一片;湖边,铜钱草亮闪闪的;石头边是一丛丛修长的竹子,绿得辽阔。行道树上挂满了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青的、绿的、红的、黄的果子。夏天真好,万物皆长大。可我却感觉不到蓬勃向上的生发之气,面对医院里亲人的衰老和疾病,只感到生命快速下坠的无助和无力。
正当我怅然时,收到朋友桥胜来看我的信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况是在我精神高度紧张、身心俱疲几近崩溃的时候,他放下所有羁绊来看我,我是深知其用意的。
我们沿着平峦山山道一路蜿蜒向前,看绿树红花,听鸟鸣、观湖水时,突然豆大的雨滴划过脸庞,紧接着从天边滚过一阵隆隆的闷雷,顷刻间,雨就密密地下起来了。雨打在榕树上、竹叶上、蕉叶上,沙沙作响,呜呜有声,犹若人语。一阵风吹来,清凉而又舒适,就这样我突遇夏天的第一场暴雨。
当我们找到一座小亭子时,亭子里早挤满了躲雨的人。有抱幼儿的奶爸,有手拿扫帚的环卫工,有推婴儿车的奶奶,还有放着音乐跳舞的大妈。亭子里升腾起高的、低的、细的、粗的各种声音,不一会儿喧闹的人声就被噼噼啪啪的雨声、雷声席卷到亭外,叽里咕噜地滚了一地。雨越下越大,如同断线的珠子,风更像捣蛋的孩子,趁机把雨刮得四处乱飞,让伞几乎成了摆设,亭里的我们都被淋湿了衣服。
我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猜测着,不肯停下来的暴雨,对我预示着什么不可控的坏消息呢?桥胜则兴致勃勃地说,这是好雨。好雨知我意,当下乃发生。他说他终于理解,东坡先生说的“何妨吟啸且徐行,谁怕?”中的“怕”是什么意思了。只有身临其境,才懂面对雨中的世界,怎么可能怕呢?雨打在植物上,让绿的更绿了,红的更红了。原来,生命的葳蕤,自然的馈赠,在每一时刻,都在找寻最真实最美的模样;植物们都懂,得雨便欣然。难道我还不如它们吗?
听着坠落在植物上的雨滴,竟有一种雄浑澎湃的气势,丝毫没有悲凉愁苦之感;积压在心中的郁闷块垒,似乎在掷地有声的暴雨中逐渐瓦解。听着听着,竟感觉天籁里有一种清新的、决绝的快意,从心底升起。面对猝不及防的昨日种种,我哭了,笑了;失去了,拥有了。放下了,接受了,平静了,于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笑纳当下,不悲不喜,不惊不惧。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东坡先生在“谁怕”里传达给我的一种成长力量。
在不怕中,我学会了对未知对无常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当然,也可以顽皮一点,再顽皮一点,就像淋过的雨,是可爱的,更是生机勃勃的。
那刻,我好想和东坡先生一起淋雨。在雨中,我会送他最爱吃的,用岭南荔枝酿的荔枝酒。和他一起喝酒,一起吟诵:“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