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乙编钟。图据湖北省博物馆
在历史悠久、形式浩瀚的中国传统音乐文化中,有一种重要音乐形态——雅乐。雅乐出自宫廷庙堂,典雅纯正,和谐庄重,“乐教”华夏绵延几千年,塑造了中国礼乐文明,载入世界文化发展史。礼乐文化,造就了中华文明的博大气象,塑造了崇教重文、守礼贵和的礼仪之邦,培育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中华精神。“礼非乐不行,乐非礼不举。”中国礼乐文化散发着绚丽灿烂的夺目光彩,传递着历久弥新的时代价值和永久魅力。□董伟
雅乐源起于周王制礼。时光倒流到东周时期,在周王室诸侯国曾国的宫殿上,钟鸣鼎食,主宾们正聆听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交响乐”,乐声袅袅,余音绕梁……随着岁月流逝历史变迁,两千多年后,这一世界上最大最重的由青铜编钟、编磬等组成的曾侯乙编钟呈现于世人面前,完整再现了古代礼乐仪式的庄严场景,折射出华夏先祖创造的灿烂辉煌的礼乐文明之光。雅乐尽管有着皇宫高墙阻隔,但偶尔“天上之乐”也会飘向百姓人家。真所谓“梨园弟子偷曲谱,头白人间教歌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礼记·乐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西周开国功勋姬旦被后世儒家尊称为周公,被誉为“制礼作乐”的圣人。周王朝施行的是分封制的政治制度,君主将土地赏赐给王室子弟,以宗法血缘为纽带,组成诸侯国或者藩地,构建中央和地方的政权格局。为了稳固统治,宣示政权正统性、合法性,周公在古代圣贤制作的“古礼”的基础上,创造了最初的“礼乐制度”——“周礼”,用“礼”的方式,制定行为规范,强化等级意识。周公在礼乐文化建设中,还对远古巫术、祭祀礼仪进行改造,把“歌、乐、舞”与“礼”紧密联系在一起,即“引礼入乐”,用来象征尊卑秩序和伦理道德。如祭礼、飨礼、射礼、燕礼、迎宾、送宾等礼仪活动中“乐”的规格、形式,均须按照“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同时,乐舞、乐曲、乐章等,也须体现“歌功、颂德”的艺术表演内涵。钟、鼓、磬等雅乐乐器须按“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的标准摆放,建构起了一个等级严明、体系完整、政教特征突出的礼乐文明。
春秋时期,随着社会形态的演变和政治格局的变迁,逐渐出现了“礼坏乐崩”的局面。孔子指责违反礼和破坏礼的行为“是可忍,孰不可忍”,遂以“克己复礼”为己任,在周公“制礼作乐”的基础上,逐渐建立以“礼”与“乐”为核心的儒家思想体系,宣扬“礼之用,和为贵”的礼乐文化。此后,孟子、荀子等先秦儒家自觉继承问礼、学礼、复礼、传礼,把“礼乐”作为伦理道德的载体,构建儒学政治思想和社会伦理思想。古老的“礼乐”观念,逐步升华为全社会普遍接受和认可的社会意识形态,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内容。
汉唐是雅乐的鼎盛繁荣时期。西汉时,雅乐使用的目的发生了重大变化,不再仅作为宣示天子正统性、合法性的“正为”,发挥教化臣民平息欲望、服从等级制度的功能。如《史记》所载,西汉初年大臣们上朝或者和皇帝宴饮的时候,没有君臣之礼,还像打仗时那样高声喧哗、勾肩搭背。叔孙通为汉高祖刘邦制定了君臣朝会宴饮仪式。在一系列仪式过程中,武将们个个表情肃穆,毕恭毕敬,往日乱哄哄的朝堂变得尊卑有序,井井有条。刘邦很高兴,“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因此重赏叔孙通,授予太常的官职,黄金五百斤。
到了大唐王朝,国风泱泱,八方来朝。社会、文化、艺术辉煌卓著,艺术造诣和审美价值都达到封建社会的最高层次。史料记载,唐朝帝王们有着爱乐、好乐的传统,帝王们创作了近百首歌舞大曲、歌舞戏、器乐曲、郊庙音乐等音乐作品。特别是唐玄宗李隆基,极具音乐天赋,尤其擅长击打羯鼓,光练习羯鼓的鼓槌就打坏了几箱子。名相宋璟称赞其打鼓“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李隆基还十分精通作曲、指挥和编排,亲自参与音乐创作,指导作品演出,甚至对表演服饰也是亲自把关,形成了唐宫廷“尚乐”的繁荣景象。
同时,唐宫廷设有太常寺、教坊、梨园等乐舞机构,行使礼乐职能,表演歌舞杂技,培养专门音乐人才,启动编撰《吉礼》《宾礼》《军礼》《嘉礼》《凶礼》《显庆礼》《大唐开元礼》等文化工程。唐朝时期国家发展繁盛,推动了礼乐制度、宫廷雅乐的空前发展和繁荣,营造“朝廷序”“君臣和”“士民勇”的风气。但是,到了五代十国时期,由于统治政权变换频繁,雅乐进入了衰败期。
宋朝立国三百余年,国家内忧外患,政权两度倾覆,深陷“靖康之乱”和败多胜少的宋金战争困局。宋王朝把希望寄托在寻求神灵与祖先的保佑庇护上。宋金议和后,国家得到难得的和平发展机遇,经济社会快速发展起来,因此宫廷更加尊崇“尊王攘夷”和复古之风,以“复古”“正雅”为出发点,继承和发展中国礼乐教化的治国传统,谨守先王之言,严斥胡夷音声,将雅乐制作与儒家纲常伦理、阴阳五行之说紧密结合。南宋高宗皇帝赵构尤其重视雅乐建设,投入巨资前后进行六次改乐,“礼乐重事,须三四世,声文乃定”,祈求国运昌盛、风调雨顺、天下太平。随着国家经济文化的中兴,南宋的社会价值观发生了巨变,雅乐的表演已经完全职业化,向着多样化和艺术化的方向发展。宋代雅乐上承周秦、汉唐雅乐,下启明清、祭孔雅乐,影响深远,盛极一时,雅乐的音乐作品和演奏形式远播海外,在今天的韩国、日本、越南、老挝等国家和地区,都还有中华雅乐的保留和延续。
由鼓、钟、磬等乐器组成的“金石之乐”,被誉为中国古代的“交响乐团”。从周朝开始,鼓被誉为“八音”之首,制定了一套鼓乐的专门制度,专门设置“鼓人”官职,负责制鼓、击鼓等事务。鼓乐具有震撼力和神秘性,在国家重大典礼活动中,用鼓乐体现皇家的浩荡权威,赋予其特殊的政治和文化含义。“钟”也是极为重要的乐器,庙堂祭祀、婚冠丧祭、军事战争、宴请宾客等场合都必须用到“金奏”之乐。对于国礼而言,“鼎食”必有“钟鸣”,钟和鼎一样是最重要的礼器,也是国家权力的象征。“磬”由玉石制成,音色清脆明亮。编磬与编钟交相共鸣,音响“近之则钟声亮,远之则磬音彰”,可谓是金石齐鸣,金声玉振,雅乐清音,悦耳动听,开启了载入史册的“金石之乐”,在历史上延续了三千年之久。
闻名世界的曾侯乙编钟,集中反映了春秋战国时期我国在音乐声学、乐律学、冶金铸造、机械工程等方面的辉煌成就。全套编钟共65件,通过测音,每枚编钟均可在不同部位上敲击出相距小三度或大三度的两个音。编钟音域跨五个半八度,和西方两百多年前莫扎特时期的钢琴音域旗鼓相当。而它的音阶结构竟与今天常见的C大调七声音阶完全相同,全套编钟的中心音,恰好就是今天钢琴上中央C这个音。从1978年出土至今,沉睡了2400多年的曾侯乙编钟总共奏响了三次。第一次是在编钟出土后的三个月,恰逢建军节,成功试奏了《东方红》。听着来自远古钟磬和鸣的“金石之乐”又回荡在耳畔,感动得在场的音乐家们潸然泪下。第二次是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0周年国庆期间,湖北省博物馆与中国历史博物馆在京联合举办“湖北随县曾侯乙墓出土文物展览”,曾侯乙编钟原件展出并现场演奏。1997年,谭盾为庆祝中国香港回归创作大型交响乐《1997:天·地·人》,出土的编钟第三次发出了历史性的声音。
到了两宋,雅乐乐团的编制齐整,规模更加宏大,达到了历史顶点。乐器形制遵从上古雅乐的传统,以金、石、丝、竹、革、木、匏、土八种材料制成,称为“八音之器”,即八个“声部”,各“部”的乐器分别为景钟、镈钟、编钟、金錞、金镯、金铎;特磬、编磬;一弦琴、三弦琴、五弦琴、七弦琴、九弦琴、瑟;长篴、篪、箫;竽笙、巢笙、和笙、闰余匏、九星匏、七星匏;埙;晋鼓、建鼓、鼗鼓、靁鼓、靁鼗、灵鼓、灵鼗、路鼓、路鼗、雅鼓、相鼓、搏拊;柷、敔等38种。乐团声部布局考究,音色配比科学,堪比现在的“交响乐团”。姜夔在《大乐议》中表述:“金欲应石,石欲应丝,丝欲应竹”,指出了声部之间的平衡协调,如同今日的“乐队配器法”的原理,也像是“乐队指挥法”,指导排练演奏实践中的音量平衡、力度控制等注意事项,达到了较高的水平。“击钟磬者不知声,吹匏竹者不知穴,操琴瑟者不知弦,同奏则动手不均,迭奏则发声不属。”将合奏时出现拍点不一致的问题,描述得惟妙惟肖。其指出“乐曲知以七律为一调”“知以一律配一字”、“平、入、上、去”的歌词声调、“重、浊、轻、清”的谱曲原则等,已接近今日的作曲法等音乐专业技术了。据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