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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诗人向以鲜为“诗圣”作传 44万字再现杜甫“盛世的侧影”

诗人、学者向以鲜深受杜甫及其诗歌滋养。

《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

  “诗圣”杜甫,拥趸者众。2020年,英国广播公司制作的《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用影像讲述了杜甫的人生和诗意传奇。在中国,杜甫及其诗歌,更是成为滋养一代代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一道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
  2021年12月,向以鲜最新作品《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由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还得到了马识途先生惠赐墨宝。1月19日,封面新闻记者采访了向以鲜。1

还少年夙愿 杜甫已成为“精神上的父亲”

  诗人、学者向以鲜深受杜甫及其诗歌滋养。1979年秋天,16岁的向以鲜从大巴山腹地一个名叫聂家岩的小村庄考入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1980年下半年,中文系的杜诗研究专家曹慕樊先生(系目录学泰斗刘国钧、哲学家熊十力高足)给七七、七八级的学生开了一门选修课:杜诗选读。向以鲜也去旁听这门颇显高深的课程,坐在一群学长之中,很是显眼。
  一次课闲时间,曹先生走到向以鲜面前,随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杜诗选读》(曹先生亲自编选的铅印本内部参考教材),看见书页中,凡有空隙处均密密麻麻写满了读书笔记,并且粘贴着各种读书札记纸条,目光中露出几分欣喜和讶异之色。曹先生低声问他:“你这么小,为什么要来听学长们的课?”向以鲜毫不迟疑地回答:“我要报考先生的杜诗研究生。”曹先生微微停顿了一下,郑重地说:“你要考我的研究生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得把杜甫诗歌全部背诵下来,我就收你做学生。”
  把杜甫留下来的1400多首诗歌全部背诵下来?曹先生告诉他,康有为就能做到。被激励的向以鲜,让老师等他两年。接下来他开始了一次美与记忆力的历险:用清人杨伦的《杜诗镜铨》为底本,以平均每天背诵两首诗的速度(律绝可能会多至五六首),开始了一个人的杜诗苦旅。在西南师大校园诸多角落,都留下了他背诵杜甫诗歌的身影。如果说杜诗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向以鲜就是颠簸其上的一叶小舟。两年时间很快过去了,向以鲜差不多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大三开始着手撰写毕业论文,他的题目是:杜甫诗学研究。通过一年的努力,最终撰成三万字的论文。
  40多年过去了。当年立志用两年时间背完杜甫所有诗歌的少年大学生,已经成为一名古典文学教授、新诗领域的实力派诗人。在川大教书的向以鲜,左手写诗,右手治学。被他从少年时代就“吃进”生命里的杜甫诗歌,就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文学细胞里。
  向以鲜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专访时坦言:“一个诗人在他一生中,一定会和另一个诗人,尤其是历史上的某个诗人发生神秘的联系——要么成为异代的兄弟,要么成为精神上的父亲——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缘分。我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喜欢杜甫,这种喜欢随着岁月的流逝,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重。因此,写这部书,很大程度上是还一个久远的夙愿。”2

站在巨人肩头 淬炼出21世纪的“读杜心解”

  千家注杜,万家评杜,学统文脉,绵延不绝。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为杜甫作传者不乏名家,闻一多、洪业、冯至、萧涤非、朱东润、陈贻焮、莫砺锋等,都是熠熠闪光的名字。其中,闻一多和冯至两位更是现代文学史上杰出的诗人,他们为杜甫作的传记,至今生命力旺盛,令人高山仰止。
  但是,就像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文学解读。为先贤写传,是一次胆大的探险,也是一场深度的学习。“诗圣”世界的博大,也吸引着每一个热爱他且有志向的诗人,继续探索取之不尽的营养。
  在向以鲜看来,见证过盛世的辉煌也经历过乱世苦难的杜甫,其坎坷不安的生活与不朽的“诗史”写作,将汉语之美、之幽深和力量推向极致的天才写作,磨炼出一面光鉴纤毫、朗映万象的神奇镜子。通过杜甫和他的诗歌,我们可以窥见一个风云时代的侧影:光芒的,灰暗的;繁华的,凋零的;欢乐的,悲伤的等等。
  向以鲜以杜甫诗歌文本为根本,辅以相关历史文献典籍及近现代中外杜甫研究成果,发挥他身兼学者诗人双重身份的优势,使得这本评传既有严肃的文献支撑,又有生动晓畅的现代表达。
  更重要的是,向以鲜有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点燃的对杜诗的热爱之火,这使得这部评传能从当下众多杜甫研究著述中脱颖而出。北大教授、诗歌评论家谢冕点赞说,当代诗人抒写古典诗人杜甫评传,展露的不仅仅是“盛世的侧影”,也是汉语诗学最激动人心的侧影。川大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学者舒大刚也认为《盛世的侧影》是一部21世纪的“读杜心解”,一位教授诗人的“诗教心传”,是以诗解诗的成功尝试。
  《童年的剑气》《吴越游大海梦》……44万字的《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由59个小节组成,意在暗合杜甫59岁的一生。其中有多达十节的篇幅,来叙述杜甫在成都的生活与创作,包括《入蜀记》《诗歌园艺学家》等。杜甫与成都的关系之深,无需赘言。据向以鲜分析,“杜甫现存的一千四百多首诗作中,写于成都及梓阆间的诗作达四百多首,差不多占去杜甫全部作品的三分之一,其中写于成都的诗作就有两百多首。杜甫现存一千四百多首诗作,有一千首多一点都是在他到达成都之后的十年内写出来的,这实在是一个惊人的现象。”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在重庆读大三的暑假期间,向以鲜就曾专程来成都礼拜杜甫生活过的草堂。后来从南开大学研究生毕业时,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到锦江边的四川大学工作。“到成都来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想离杜甫热爱的成都和草堂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次写杜甫评传,向以鲜坦言“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作为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诗人,来抒写8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古典诗人、诗圣杜甫,我感觉压力山大。很难写,写杜甫的名家太多,而且知道杜甫的人也特别多,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对杜甫说上几句!其次就是越了解杜甫,越深入杜甫的内心,会觉得离他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杜甫好像是一个不可抵达的目标。而且,我太喜欢杜甫,生怕写不好对不起自己的喜欢。”
  关于杜甫的评传,很多珠玉在前。但是,向以鲜还是硬着头皮写下去。慢慢地,他总算找到了一点儿自信心。随着写作的不断深入,这种自信心越来越强烈。“回过头来看,这些前辈大师的学问当然比我好,但不一定有我这么喜欢杜甫;就算有我这样喜欢,他们也没有我这样幸运,因为我能站在他们的肩头之上,我能从他们的杜甫研究中汲取精华和能量,从而淬炼出属于我的杜甫之血与火。”3

读杜诗吧 杜甫可以抵消部分生命的幻灭感

  一个当代新诗诗人,通过深度文本阅读和为之写传的方式,与先贤进行超越时空的灵魂对话。这种对话,有着深刻的现代性意义——新诗或现代诗与古典诗歌之间,并没有鸿沟,不仅没有鸿沟,很多时候,古典诗歌本身就是现代诗歌的精神源泉。向以鲜是学古典文学出身的,他也曾写过不少古体诗,但是后来全部烧掉了。“我放弃写古体诗,原因很简单,我觉得今天的人再去写古体诗,连清代的人都写不过,遑论唐宋。因此,我是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告别旧体诗写作的。别人还要继续写旧体诗,那是别人的自由,我也期待他们能写出无愧于时代和汉语的旧体诗——但是,请允许我放言:21世纪的中国好诗歌,一定是接通汉语血脉、打通中西隔膜的现代汉语诗歌。”
  在向以鲜看来,杜甫来到这个世界,“使命就是要来为汉语诗歌写作制定标准,而且这个标准是涵盖古今和未来。现代汉语诗歌只走过了短短的一百年,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很艰难!”
  杜诗读得多了,向以鲜对杜诗的口吻越来越熟悉。有时候,仅凭直觉就可以对杜诗异文作出判断。比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之“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部分版本将“白日”写作“白首”,向以鲜熟悉杜甫的口吻,“我知道他会怎么说。杜甫在这儿绝对不会以‘白首’去对‘青春’。杜甫一定会以‘白日放歌’去与‘青春作伴’。为什么呢?这就是我们的诗人杜甫,他有他的腔调,他有他特别喜欢的词语。‘白日’和‘青春’这四个字就是杜甫所喜欢的,与年龄没有关系。杜甫的口吻具有顽强的生命感召力,甚至会以近乎下意识的状态潜入我的写作之中。”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通过这次写作,向以鲜也接续了自己少年时代对杜甫的热爱,“千秋也好万岁也罢,都太久了,生命多么短暂啊!还是读杜诗吧,杜甫绝对可以抵消部分生命的幻灭感。”
  封面新闻记者张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