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氲,水声暂停,白色的泡泡在脚下堆积。我随手扯下那条粉白色的毛毯——不,它现在是一块浴巾。
“阿贝贝,辛苦啦!”它懒洋洋地趴在我肩上,小口小口地吮吸着我身上的水珠。它早就褪去了那种鲜亮的粉色,毛边也起了球,但只要贴在身上,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柔软,总会让我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婴儿时的样子。
妈妈说,她怀孕时挺着大肚子逛超市时一眼相中了这条粉白相间的大毛毯,回家翻来覆去洗了五六遍,还用酒精消了毒,做好万全准备迎接我。
她无数遍地给我描述过那个清晨。产房里她撕心裂肺地叫唤,汗珠混着血滴落进盆子。一声啼哭撕裂了空间,世界仿佛在那一刻暂停,又仿佛在那一刻开始。我睁开了眼,被一块粉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裹住了。很软,很香,很舒服,很温暖。我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惊慌又好奇地望着这个全新的世界。这是我与阿贝贝初次见面。
四五岁时,阿贝贝几乎跟我一样高。洗完澡我把它系在脖子上,剩余部分垂落身后,像一件威风凛凛的披风。此刻我像是一位女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手举着宝剑,阿贝贝在风中肆意飞扬。可有时候我又是一个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阿贝贝是我唯一的围裙,我把它系在腰间,假装手上抓着一大把火柴,在寒冷的冬天点燃一根又一根。
后来我又长大了,可阿贝贝没有跟着我一起长大。它从裹住我全身,到只能盖住肚子,再到只能盖住枕头。我好害怕,怕我会越来越大,它会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只剩一个点儿,小到我看不到它,小到它从我眼前消失。
可时间从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害怕而停下脚步。直到那个平常的傍晚,它迎来了“新工作”。
我的浴巾不见了,妈妈随手把它递给我,让我先将就用着。时隔多年再次依偎在阿贝贝怀里,既陌生又熟悉。还是那么软,那么香,那么舒服,那么温暖。好像从来没变过。而且我发现,它那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柔软,比任何新买的高级浴巾都更吸水、更亲肤。
它从襁褓巾变成了“披风”,又变成“围裙”“裹肚巾”“枕巾”,最后成了浴巾。形态和作用变了,但那份贴身守护的使命,在日复一日的沐浴时光中得到了新生。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还未褪去。阿贝贝的每一块花纹都被水深深渗入,变得沉甸甸的。它褪色了,起球了,但擦在身上的那种安心感,是任何新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文章以“阿贝贝”的“工作”为线索,将一件旧物的功能变迁与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叠合在一起写。襁褓巾、披风、围裙、裹肚巾、枕巾、浴巾,六个称谓依次排列,既是物件的履历,也是“我”从婴儿到少年的时间刻度。这种写法让物与人互为镜像,物在变小,人在长大,一明一暗两条线并行不悖。情感的每一次推进,都落在具体的动作和物象上,不空喊,不硬抒。语言以儿童口吻为底色,但不幼稚。“威风凛凛的披风”“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只剩一个点儿”,这些词句带着孩子气的认真与夸张,读来可爱。整体而言,这是一篇有真体验、真观察、从日常物件中提炼意义的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