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塘峡一带景色（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王全超 摄

5月23日，游客在乐山大佛景区乘船游览。新华社记者 赵宇思 摄

《长江万里图》局部。图据“中外美术”微信公众号

　　

□刘志杰
《长江万里图》
明·杨基
我家岷山更西住，正见岷江发源处。
三巴春霁雪初消，百折千回向东去。
江水东流万里长，人今漂泊尚他乡。
烟波草色时牵恨，风雨猿声欲断肠。
　　赏长江画作，人们往往看到的是下游的宏阔浩荡，是中游的惊涛拍岸，当然也可将目光顺着江流走势，叹“滚滚长江东逝水”，联想到它承载的荣辱兴衰。
　　但被称为“吴中四杰”之一的元末明初诗人杨基，却在看罢传为南宋画家夏圭所作的《长江万里图》后，偏要一路追溯上游。甚至一开始，就仿佛把诗的意象，定调在一个人的乡愁中。
“家”的回忆
　　“我家岷山更西住，正见岷江发源处。”画作无声，也不承载确定性的故事。杨基却在首句就把读者拉入了他的故事——“家”的回忆。
　　“岷山更西住”，说的就是四川，“更西”不是实指，而是表示“在那极遥远的地方”。杨基生于今江苏苏州一带，但祖籍是四川嘉州（今乐山一带）。这也正是岷江经过的地方，是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之处。三江汇流后，江流继续一路奔向东南，汇入长江。直到明代末年，徐霞客才考证提出金沙江为长江正源。而在此之前，岷江一度被认为是长江上游。这可能也是为何杨基的《长江万里图》诗，起笔却是岷江。这是思乡，也是文人的精神溯源。
借思乡溯源头
　　“三巴春霁雪初消，百折千回向东去。”建安六年（201年），刘璋改永宁郡（今重庆主城以东至忠县）为巴郡，改固陵郡（今重庆云阳、奉节等县）为巴东郡，原巴郡改为巴西郡。“三巴”，既是地理上概指江水所流经的这些地方，也是文人自古常用的长江上游空间意象。这句，杨基的目光随画作从岷山移到了“三巴”境内的长江一带，也用动态的笔法，刻画了长江从源到流的过程。
　　所以，这句写的只是画、只是景吗？“江水东流万里长，人今漂泊尚他乡。烟波草色时牵恨，风雨猿声欲断肠。”后面两句，杨基想表达的情感再也藏不住了。画作不会有猿声，但游子的心中，猿声悲鸣，是在脑海24小时不间断播放的。从“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到“听猿实下三声
　　泪”，中国文学传统中，猿鸣实在催泪，但正如刘禹锡曾言，“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猿只是“背锅侠”，真正让人悲伤的，是听猿之人的心事。
　　毕竟，即便江上烟波四起，两岸的猿猴又能有什么心事呢？那里就是它们的家。但对游子而言，一切就不同了。杨基的心事，就在于漂泊。很多人在读这首诗时，如果对杨基有了解但不多的话，一定多少有些疑惑：一个出生、成长在苏州的人，何以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祖籍这么有感情？不同于李白是真的成长于四川而游走于四方，思乡有具象的基座，杨基的思乡，竟是通过一幅画引来的，画中的精神原乡，是他的祖籍，也是中国母亲河的精神之源。从他的际遇看，这份思乡夹杂的，更是元末明初社会动荡带来的个人漂泊感。杨基年少时是江南文人名士，中年误入张士诚阵营，一度成为他仕途的包袱，晚年获罪，死在工役上。
　　擅长诗歌画作、精神世界纵然丰饶又如何？在动荡的岁月，个人如浮萍，被时代的大潮卷来卷去。所以，《长江万里图》这首诗不是单纯的思乡，更是借思乡溯源头。人生万里，终究要找到自己的源头，可以是一座山、一条河，也可以是一种文化、一份价值，还可以是一日三餐、一份安定的生活。
中国人的文明与精神之源
　　如今的游子多么幸运啊！如果杨基生于当下，或许也会沿江而行，凝望奔涌不息的江水，读懂现代的“千里江陵一日还”。古时两岸猿啼的凄清悲歌早已远去，化作一路向前、生生不息的欢快回响。在他的老家乐山，三江汇流的地方，在船上就可以观望大佛，下了船可以调动“五感”，感受有滋有味的人间烟火。岷山“更西”，白雪经年覆盖的地方，他未曾想象也未详细描述的江水之“源”，却一直在那里悄然发生改变。
　　溪流无声，长征的红军见证过；三峡险要，历史的三峡终究要有人去穿越。壮阔的万里长江，这条古往今来无数中国人望了千万遍的水路，是中国人的文明与精神之源，也是时代大势与个人命运的见证。中华山水画，中华七言诗，各种不同版本的《长江万里图》，是万里长江的不同切面，却不约而同寄托了对文明溯源、对国泰民安的相同期望。
　　据“天府新视界”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