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曦和妻子杨于霈研究铁质饰品。刘虎 摄
成曦位于遂宁射洪的工作室“玉衡司”。刘虎 摄
成曦制作的甲胄。图据川观新闻
10月25日下午,遂宁射洪,闹市中一条隐蔽的岔路边,推开两扇红色大门,便是成曦的工作室。约200平方米的空间,左手边堆着布料等原料,中间摆着桌椅和两套展品,剩下约三分之二的地方用于设计、打样和制作。
成曦和妻子杨于霈在工作台前,正在研究打磨一件小东西。不是甲片,是铁器边角料裁出来的小饰品,边角磨圆,表面留着锻打的纹理。小饰品取名来自辛弃疾的《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不久前,农业农村部、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公布2026年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培育对象名单。靠着一门甲胄设计制造手艺,成曦成为全国100名培育对象之一,四川9人,遂宁唯一。
但这位新晋“全国名师”坐下来聊甲胄,第一句话就把头衔放旁边。“我满打满算不到15年。有些老手艺人做了三四十年,人家同样在坚持。我的资历尚浅。”他说离对自己的要求,“可能还差了5年”。
成曦来自德阳中江。爷爷是石匠,也是铁匠,修过继光水库,不识字,却能给人家画图、复刻图纸。
“那一代匠人不分这么细,啥都会点。”成曦说,他小时候跟着爷爷长大,看惯了铁烧红、锤落下,火星四溅。但他父亲上过中专,不太愿意后代再靠手艺吃饭,希望孩子要么做生意,要么坐办公室。
几年前父亲生意失败,成曦承担了一部分债务,此后,他彻底离开了那条“可能挣钱但不是自己喜欢”的路。
2018年,“玉衡司”三个字的牌子挂在了一间改造的木工加工房门头,成曦的甲胄工作室正式成立,专职从事传统甲胄复原。玉衡是北斗七星中位处文曲与武曲之间的那颗。“中国人讲中庸,讲平衡。”成曦说。
去年,“玉衡司”获评射洪市非遗工坊。今年,成曦入选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培育对象。此前,他已获评省级乡村工匠。
头衔带来的最实际的东西是什么?
“变化不大。”成曦说得很干脆。农业口上划拨了一笔资金,签了合同,用来升级设备。评省级工匠的时候,乡村工匠基金会有一笔工作室升级资金,让他去路演、评审,“给我的压力更大了,但也是督促我做得更好。”
成曦说他还差5年火候。但“5年”在这个行业里,不是一个可以被验证的单位。
在成曦看来,做一副甲胄远不只是打铁。动手之前,先要判断甲胄所属的时代风格,再查史料、选材料、冶炼、锻打、制版,前后十几道工序。麻烦的是,甲胄在古代属于军队战备物资,历代管控严,留下来实物少,文字资料也零散,成曦能查到的材料很有限。“有的资料就写一句‘铁若干斤,成此形’,再往下什么也没有,根本无从下手。”
后来,他把目光转向博物馆公开的资料,照着照片反复描摹、勾图,又买来《中国甲胄史》等书籍,一点点补历史课,慢慢把制甲所需的知识串起来。
“这个事本身还没有形成一个成熟的行业,没有行业协会,也没有行业标准。全国靠做铠甲为生的,可能就200号人。”成曦说,这些人散在全国各地,平时在网上交流,聊得更多的是手艺,不是生意,没有人牵头,也没有人觉得需要牵头。
甲胄圈内有一个共识:真正的复原,必须有文物和考古实物依据。“单纯参考图,那叫仿。”
但即便有实物,或许也复不了。“最核心的是冶炼。古人开山取矿,矿石里杂质很多;现在钢厂的钢,上机器就出来了,品质又高,几乎没啥杂质。在材料上就已经不可能复原了。”成曦说。
有报道提到他每片甲片冷锻捶打3000多次。成曦摇头说:“那只是艺术化表达。样品才反复调,量产不需要,否则成本没人承担得起。”一套铠甲1700到2000片甲叶,厚度也
有区分,实战款1.2毫米,爱好者款0.8毫米,影视轻型款0.3毫米。“又要轻、要结实、又要便宜,这三样几乎不可能同时成立。”对于技术水准,成曦有一个判断:处在“形似且略有神似”的阶段,离“神形兼备”还差5年。他说:“我对这些工艺的整理还没有形成一个很完备的体系。我现在收徒,能教的东西自己认为还是比较有限,不成体系。”
行业没有标准,成曦知道自己差5年,却无法告诉任何人,这5年差在哪一步、哪一锤、哪一片甲叶的弧度上。
成曦曾正式收徒3人。大徒弟因为父亲有慢性病、经济压力大,转做游戏直播去了。另外两个徒弟是女生,因怕铁烧红、火星四溅相继离开。徒弟留不住,不完全是因为钱,也因为这门手艺在现阶段还没有被整理成一套可以传授的系统。
工作室固定团队之外,有十来个乡镇上的临聘裁缝,多为有缝纫基础的留守妇女,在家接单,按件结算。妻子杨于霈负责给裁缝派单和结算。成曦说,量小的时候也派单,尽量把这些人稳定住,否则制作链条就断了。
但有一个不得不面临的核心问题:当他不在,工作室还能正常交付整套甲胄吗?“能独立完成一整套全部核心工序的人,除了我自己,还没有。”成曦没有犹豫。
“玉衡司”的甲胄上过不少热播剧。《太平年》主角全身甲叶由他定制,《锦绣芳华》里也能看到射洪川派铁作的身影,团队前前后后为10余个影视剧组供过甲胄。
近两年,“玉衡司”年综合产值300万元,销售占一半。据成曦介绍,销售里文旅机构和景区是大头,个人爱好者其次,剧组占比不大,但剧组影响力大。河南开封万岁山武侠城订过100套,古装剧《九重紫》播出后不少景区循着甲胄找到他。最大一笔订单来自广东,一个景区订了200多套,20万元。
但今年不一样了。“剧组订单少了一二十万元。”成曦说,一方面剧组开得少,另一方面AI对影视行业冲击很大,先影响剧组,再影响到制作者。“我的淘宝店铺金属铠甲类在全国排名第五,去年销售额130多万元,今年到目前为止70多万元,今年国庆比往年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个缺口,他靠线下文创和活动策划补。固定团队七八个人,每天工作7小时,每月6天假,方便员工接送孩子。
“我们在尝试微定制。标准化订单保运转,定制业务提利润。我们竞争不过工厂货,只能在微创新、微定制上做竞争。这个赛道很窄,但足够像我们这种小型工作室生活。”
成曦的底气,不只来自“守”。射洪本地影视产业,在过去两年里已经铺开了。2024年6月,射洪提出“打造成渝中部影视演艺之都”的目标,此后累计接待了网剧《你的降临》《白夜暗影》《与你荣耀》等240多个剧组,上线作品播放量超45亿次,影视产业生态集群初具规模。
近几年,成曦本人服务过10多个剧组,还组织了一个10多人的服务组,为剧组协调场地、道具、群演。他的配套服务不止甲胄:马场在古装影视基地旁边,十几匹马,平时做马术教学,剧组需要就调过去。“我们本身活得下去,还能给剧组提供额外的高质量服务。”
但射洪本地的古装剧组还很少。“我们做的东西在外面叫得响,在横店经常看到,但本地还没开始应用,因为本地还没有这个需求。”成曦不着急。剧组订单缩水,他就用微定制和文创去填;本地需求还没起来,他就先把服务能力夯实。
他说,就像这门手艺,你只要肯坐下来,一锤一锤地敲,它就不会断。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