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携《破空》对话阿来:
阿来
李敬泽新作《破空:春秋异客传》。
李敬泽
新书分享会上,李敬泽与阿来对话。
李敬泽为读者签名。
春秋时期,是中华文明历史进程中的“轴心时代”,群星破空而来。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如何透过阅读重返春秋?那些行于日月山川之间的异客,又带给我们怎样的启发?10月19日晚,文学评论家、作家李敬泽携新作《破空:春秋异客传》做客成都阿来书房,与作家阿来展开一场跨越古今的对谈。
两位名家围绕书名的取意、李敬泽的“精神考古”与阿来的“行走写作”如何殊途同归等话题展开交流,一同探讨在精神漂泊、缺少锚点的当下,如何从浩瀚历史中汲取能量与光亮。
《破空:春秋异客传》由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是李敬泽的历史散文集。书中写了20多个春秋时代的人物,包括公子小白、介子推等。这些人物身份有高低,性格也各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活得很坦荡、很真实,敢作敢当,很敞亮。用李敬泽的话说,他们是“原人”,是华夏文明的“少年”,不成熟、不稳定、不世故、不油腻。这些少年是真正的高能量人士,有很深的心灵深度和性格强力。他们是自己时代的“异客”。李敬泽追随史家之笔,通过十一个故事,捕捉这些春秋异客的表情和足迹,书写他们的精神和命运。
那么,该书为何取名“破空”,破的是什么,读者又该如何理解“异客”?在本次对谈中,李敬泽作了详细解释。他说,中国人确定“何为中国人”的文明形态,是从春秋时期开始的。尽管孔子对春秋的评价相当负面,比如“春秋无义战”“礼坏乐崩”“乱臣贼子”等说法很大程度上来自孔子,但反过来想,那个时代产生了孔子,更早还产生了老子,“我相信那个时代一定是中华民族非常璀璨、富于光芒的时代。”
李敬泽说:“西周在孔子心目中是一个无限美好的时代,是儒家落到实处的理想。但西周很偶然地覆亡,周王朝被从陕西赶出来,一路跑到洛阳,开始了东周。在当时人的感觉中,‘那跟天塌了一样’。用《红楼梦》里的话说,剩下的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就在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里,春秋开始了,出现了那么多充满力量、充满活力、又充满胆大妄为劲头的人。在这个时刻,所有那些人几乎都像是‘破空’而来。”
这些人的特殊性在哪里?李敬泽称:“这些人是生活在孔子之前时代的人。是掌握原初经验的那些人,这一点非常关键。这意味着,后来的秦汉唐宋元明清一直到今天,都是孔子之后的人,也都是受孔子教育的人。而孔子之前的人没读过圣贤书,这意味着,孔子所意识到、思考的很多问题,不是在一片虚空中想出来的,而是凭借他身处的时代乃至更早的时代,才提出他的问题,然后给出他的解答。孔子之前这些人是出题的人,他们没读过书,但身体很好,非常强壮,在荒野之上往前闯,干出很多不靠谱的事,也干出很多让后世仰望、惊叹的业绩。孔子正是从他们身上提炼出中华文明一些非常基本的疑难问题,并力图作出解答。”
何为“异客”?有年轻人觉得这个词很酷,有点像“极客”。李敬泽解释,这是来自王维诗中“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异客”。春秋时代的人在特定历史时代、中华文明特定方位上,其实都有一种异客的感觉:懵懵懂懂被扔到一个相对陌生的世界,前面茫茫找不着路。你在整个春秋时代找不到一个人过得如鱼得水、过得特别自在。他们都是在荒野中、在高度的不确定性中向前走——人生的不确定、世界的不确定、前方道路的不确定。但他们在这样的不确定性中向前走。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愿意把他们叫做‘异客’。”
对古典文献深有研究的阿来,坦言自己非常喜欢《破空》。他说,读《破空》可以从头往下读,知道历史来龙去脉;如果没有时间,随便翻开,也能随时读得进去,因为有辞章之美。“一本书要让我非常喜欢,一般都要同时满足内容扎实与语言美感的要求。今天像《破空》这样耐读的书并不多。”他点赞这本书的行文语言之美,“语言不是简单的事,而是修身立己之本。古人讲,修辞立其诚。我们用语言来提供生命、认知事物,诚意在这里。”
阿来特别强调“辞章之美”对于文学作品的重要性,“很多时候,说出一个道理并不难,但把道理讲得开阔,文本写得丰盈,气韵生动,才是大本事。”他特别提到,“《古文观止》一打开,第一篇就来自《左传》,而且不是作为历史作品选出来的,而是作为优美的辞章选出来的。《诗经》是诗歌的源头,《左传》也是文章的源头。”
《破空》的副题叫“春秋异客传”。阿来认为,李敬泽这是“为传作传”。“现代人为古人做‘传’需要勇气、智慧和信心。李敬泽重新选择人物、重新作传,对人物有自己的选择。同时,做‘传’还要结合今天的社会科学工具,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甚至心理学,以现代人的理解去接近经典。”在分享中,阿来还详细分析了《左传》中郑庄公与共叔段、姜氏的故事,详细谈了古人如何在行为模式与指导原则中作出选择。比如郑庄公看似忍让,其实是在等待对方“多行不义必自毙”。
李敬泽回应阿来时谈到“传”的本意:他说,“传”在古代文体中是很典重的文体,为什么《春秋》要有《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传”是进一步阐发前面的经典,在阐发中作出理解。“伟大的经典需要后边的人来传,通过‘传’来实现‘传’。
李敬泽透露,曾有朋友开玩笑说他写的是“春秋李氏传”,听完他“吓得魂飞魄散”,觉得《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多么崇高,自己一个现代人怎么敢写“春秋李氏传”。但阿来“为传作传”的话给他壮了胆。“我没有说要超越《左氏传》的意思,那都是高山。但现代人翻过高山还要继续向远处走。我们可以带着现代人的理解去认识伟大经典,领会经典中包含的人类珍贵经验。如果在这个时代出一个‘疯子’,说我要做个‘李氏传’,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这样的‘传’、这样的阐释重述,实际上也是我们对于经典、对于前人的责任。通过这样的工作才能往下传,作‘传’是为了继续传播。”
在李敬泽看来,“春秋粉”确实不多,可以发展一点。“春秋时期确实离我们远,历史形态和文化形态与秦汉以后中央集权大帝国完全不同,很多基础逻辑不一样,很多人的确不太熟悉。”但他真诚推荐大家多读古书,了解春秋那个时代。“春秋是中华民族精神活力尽情绽放的时期,出了很多伟大的哲人,那些伟大哲人的思想到现在还在指引着我们很多的思考。《左传》《史记》记录了我们民族探索、人何以为人的最原初经验,他们碰上的问题、作出的回应和解答,说到底今天依然摆在每个人面前。另一方面是词章,左丘明、司马迁的文章有力量。”李敬泽说,“我有时候写别的东西,不想写、写不下去,行文没劲,就翻回一本《左传》或《史记》,感受一下,读完了我就有劲了,像充电一样。”
在互动提问环节,面对读者提问的“作为年轻人,除了学习古人内心纯正的东西,还应该吸取哪些经验或教训?”李敬泽表示,深入理解春秋这个“轴心时代”,对于更深刻认识中华文明和文化很有意义。“我们讲仁义礼智信,这些观念怎么来的?这些都能在春秋得到原初而深入的认知。”
他也由此谈到当代人的自我分析焦虑:“互联网提供无穷无尽的自我分析工具。我们有时候把自己搞得太复杂了,这种复杂常常传达着现代生活中的复杂焦虑。”看看春秋时的人物会发现,那时候的人面临的生命基本问题、基本困境,根本上和我们现在差不多,但他们不会那么自我纠结。
“看我们的原型、看古人,我反而获得了一种简单。坦白说,一个人的生命中,也就是那么几件事、几个焦虑、几个大选择、大关口。我们常常无法面对那样的大关口和大选择,才搞出很多东西把它盖住。而看看这些原型人物,他们面对这些问题时曾经迎着刀锋而去。有时候想得过多反而使我们无法行动、无法选择。看一看古人,反而能感受到行动的勇气。”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图片由阿来书房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