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坝州红原县日干乔大沼泽拍摄的红军过草地纪念碑。
贡波华清
游客坐在咖啡馆里,看草原云卷云舒。
初秋的川西红原大草原,草铺到天际。风从查真梁子北麓压下来,裹挟着湿冷的草腥味,草浪一层层翻过去。
日干乔大沼泽就卧在这片草原深处,水积在草甸下,人走上去,脚底发软。91年前,红军踩着这片草甸过草地,牺牲1万人以上……
从日干乔大沼泽往北几十公里,草浪又翻起来,阿坝州红原县安曲镇下哈拉玛村卧在草原上。“去年这里还是土路,现在柏油路直通月亮湾景区。”该村驻村第一书记索郎仁真站在村口,指着进村的路说。
他身后不远处,咖啡馆的天幕支在草地上,游客端着酥油茶,坐在天幕下欣赏草原美景。历史与新生,在同一个海拔上碰面。
日干乔大沼泽,木栈道架在草甸上,红原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贡波华清走在前面,风从沼泽深处涌来,草甸轻轻晃动。
贡波华清踩了踩草面,积水慢慢渗出来,草甸微微塌陷。91年前,红军正是踩着这样的路,一步一步穿过草地。
贡波华清的爷爷是当地民族地区最早投身革命的少数民族干部之一,他的父亲一辈子守在高原。
贡波华清的家在沼泽不远处的村庄里。年少时,他常在草甸奔跑、捉迷藏,听老人讲《金色的鱼钩》《七根火柴》等红军故事。那时的他,不知道文字背后沉重的分量,只在草甸自在嬉游,看水洼映出流云蓝天。
长大后,贡波华清沉下心研读长征史料与地方民俗,从听故事的孩童变成了讲故事的人。
红原县党史资料记载,1935年6月至1936年8月,红军长征过草地历时14个月,三进三出。总行程超1000公里,红原10个乡镇都留下了红军足迹。
贡波华清说,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公布的数据显示,红军过草地牺牲了1万人以上。绝大多数战士死于疫病、饥饿、严寒,或是坠入沼泽。
这片草地没有一座红军烈士墓。战友们想为牺牲的战友立碑,找不到木板石块,只能抽出随身木拐,插在坟前权作标记。
贡波华清站在沼泽边,遍地的垂头菊静静低垂着花盘。他拿起一朵,“你看它垂着头,像不像这片草原在向牺牲的红军战士默哀致敬。”
岁月流转,昔日战士踏过的草甸,成为鲜活的历史课堂。日干乔大沼泽是四川长征干部学院的现场教学点之一,贡波华清就在沼泽边,为学员讲述那段往事。
听完微党课,学员们步入沼泽,脚下软泥拉扯裤脚,冷风裹着寒意扑在脸上。一路跋涉结束,先前还说笑喧闹的学员们慢慢沉寂,眼底泛起泪光。
贡波华清说,只有踩过这片沼泽,才能读懂当年红军穿越草地的艰难,读懂如今的安宁从何而来。
一旁栈道上,一对父子从宜宾专程赶来,他们从泸定桥一路行来,翻过夹金山。穿着迷彩服的少年踩进沼泽,一步一陷,才真正懂得了课本里“过草地”三个字的分量。“亲身走过,比读多少遍都铭心刻骨。”父亲说。
离开日干乔大沼泽向北行数十公里,连绵草浪顺着地势漫向天际。风掠过坡面,带着青草香。牦牛散在缓坡,埋头啃草。
海拔3500米的草原上,一座藏式造型的咖啡馆格外醒目。
该咖啡馆主理人罗岚是成都人,曾深耕商业地产十余年。2021年,她随四川大学校友到红原做公益,一眼便被这片草原吸引。之后为给项目选址,她走过许多地方,兜兜转转又回到红原。
2022年,咖啡馆开门营业。受年轻人露营文化启发,罗岚的咖啡馆采用全落地窗设计,墙面上手绘着格桑花与牦牛,天花板悬着藏式挂毯,窗外是无垠草原。
咖啡馆一开业就成为草原上的人气地标。旺季时,每天有约200人推门而入,既有远道来打卡的游客,也有本地的年轻面孔;咖啡馆单月营收数十万元,还带动周边民宿跟着热闹起来。
店里的饮品都由罗岚自研,融入牧区饮食:招牌“酥油拿铁”把藏族酥油茶与意式咖啡结合,撒上青稞脆片;“草原野莓蛋糕”用当地野果制作……
本地阿姐来喝咖啡,偏爱有嚼劲的青稞爆珠,追问是怎么做的。罗岚说,“他们愿意尝试,满怀好奇,足够包容。不会因为和家里喝的不一样就否定它,反倒主动接纳,追问原料和做法。”
而草原也在悄悄改变罗岚。从前出差旅游,最多待3天,如今她能在这里住上几个月。
本地手工艺人、居家妇女制作的手机链、发圈等文创产品,也会放在咖啡馆寄售。几年下来,罗岚和村民、邻居相处融洽。“是这片草原教会我慢下来,也教会我接纳生活本来的样子。”她说。
咖啡馆坐落在紧邻月亮湾景区的下哈拉玛村。这片世代以放牧为生的高原村落,正借着草原文旅的东风,迎来崭新变化。
每年5月至10月是草原最美的时节,各地游客奔赴而来。尤其是暑期,不少大学生专程前来避暑停留,村里有限的客房常常一屋难求。
索郎仁真算了一笔账,民宿集群每年能带来12万元租金,村口月亮湾房车营地年租金22万元,牦牛养殖基地出栏肉牛年收入40万元至50万元,村集体年总收入突破百万元。
新业态也为村民打开新的增收渠道,吸引年轻人回乡。回村的年轻人多是返乡毕业生,做民宿接待、咖啡制作或文化向导,还有部分人去县城创业,月收入约3000至5000元。
不只是年轻人,村里的妇女和年长者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增收门路。依托当地手工艺品公司,身怀藏式编织技艺的妇女在家接单,制作牦牛绒织物,按订单外销。
在与游客的交流中,村民的思想观念也悄然发生变化。索郎仁真说,“要是没有这些新产业,他们大多只能守着草场,清晨赶牦牛上山,傍晚收拢归家,少有机会看见外面的世界。”
放眼望去,红原文旅生态正一步步成型。“骑着骏马游草原”的文旅招牌吸引着大批来客,草原音乐节点亮草原夜色,县城里新潮小店不断涌现。交通条件持续改善,红原逐渐成为省内周末短途出游的常见选择。
91年前,同一片草地曾是红军跋涉的泥泞征途,如今灯影落在草甸之上,照着崭新的日子。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赵奕 王祥龙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