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坝州若尔盖县求吉乡拍摄的包座战役求吉寺战斗遗址。

供产父亲的红军身份证明。

供产

　　阿坝州若尔盖县的秋天来得较早——9月底的清晨，草尖上已挂起霜。
　　清晨7点，供产打开若尔盖县求吉斯诺希望小学的铁锁，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不远处，包座战役求吉寺战斗遗址中那段布满弹孔的断壁残垣，正从晨雾里一点点显露出来。
　　今年62岁的供产是这所小学的门卫，也是孩子们口中的“故事爷爷”。
　　学校门卫室的桌子抽屉里放着一张纸。纸张泛黄，墨迹褪成了浅褐色——这是供产父亲的红军身份证明。
　　“这是父亲红军身份的唯一证明，没能走完长征，是他一生的遗憾。”供产把纸轻轻托在手里，手指沿着纸的边缘慢慢抚摸了一圈，眼眶有些湿润。他的父亲是流散红军，没有走完长征路。
　　父亲把没有走完的长征路和共产主义理想，都寄托在了儿子“供产”这个名字里。纸上的字一日淡似一日，供产却用大半辈子的光阴，让那张纸的分量，一年重过一年。
　　

毕生的遗憾
留在草地的长征路

　　那张纸的来历，要从供产父亲谢经仲18岁那年说起。
　　谢经仲是南充市营山县人，1933年在家乡参加红军，此后两年随军转战，历经大小上百场战斗。
　　1935年8月，红军右路军走出草地后，在若尔盖求吉寺、大戒寺与国民党军激战两昼夜，攻克了包座，打通北上甘南的通道。谢经仲参加了包座战役达金寺战斗，战事白热化时，两军陷入肉搏。
　　“父亲的头被敌人刺刀刺中，血如泉涌，当场昏死过去。”供产坐在木凳上，伸手在头顶比划伤口的位置。战友在包座河畔救下谢经仲。半个月后部队开拔，数百名重伤员就地留下养伤，等待归队时机，谢经仲便是其中一员。
　　养伤期间还要躲避敌军搜捕，谢经仲辗转来到若尔盖县求吉乡苟哇村彭多寨，藏族汉子纳千冒着风险收留了他。
　　伤势渐好，谢经仲靠帮纳千家放牛、做木工谋生，长期等候归队消息。部队越走越远，归队无望，他便在高原落地生根，与当地藏族姑娘成婚。
　　这片土地救了谢经仲的性命，他始终记着这份恩情。他想起老家田地里长势旺盛的蔬菜，而高原牧民世代放牧，大多从未见过青菜。他联合几名流散红军托人带回种子，克服高原恶劣环境，手把手教乡亲种菜。
　　儿子出生后，谢经仲为他取名“供产”。“父亲没有走完红军长征路，他将共产主义理想寄托在我的身上，这个名字也是责任的传承。”供产说，他还记得，儿时父亲常坐在火塘边，拿出这张纸长久凝望。火光落在泛黄纸面，父亲的眼神格外不同。没能走完长征路，是谢经仲毕生最大的遗憾。
　　1985年，谢经仲离世。临终前，他攥住供产的手叮嘱说：“若尔盖为红军牺牲太多，你是红军的儿子，要好好报答大家。”

纸上的分量
播撒在高原的新种子

　　那张纸被供产揣进了心里。从1991年开始，他先后担任若尔盖县求吉乡下黄寨村会计和村支部书记，一干就是23年。
　　那些年，村里人种青稞，靠天吃饭，一亩地一年纯收入也就两百来块钱。供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想起了当年流散红军教牧民种菜的事。
　　2004年，供产带着村民调整产业结构，下黄寨村成了全县第一个蔬菜种植试点村。
　　第一年，供产挨家挨户去做工作。老百姓不理解，祖祖辈辈都种青稞，现在为什么要种蔬菜？供产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退，便带头把自家的地全种上了菜。
　　菜种出来了，麻烦也来了。从若尔盖到成都约600公里，那时路不好走，货车颠过去，菜已烂了大半。
　　县里知道了供产的难处，把菜分到各单位消化。老百姓的收入保住了，积极性也保住了。后来路修好了，冻库也建起来了。下黄寨村的蔬菜种植面积从最初的100亩慢慢扩到了700多亩。2016年，供产离任后的第三年，下黄寨村种植蔬菜每亩地纯收入2000元左右，是种青稞的10倍。
　　后来，整个巴西片区也跟着种起了蔬菜。若尔盖县巴西镇上巴西村的莴笋种植基地，160亩地，亩产5000斤，收入15万元。全县的蔬菜种植面积达到2000多亩，年产值超过1000万元。
　　当年父亲种下的那一颗种子，终于在儿子手里长成了一片田野。

纸上的新生
绵延于草原的新征途

　　田野里的种子落地生根，而那张纸上承载的故事，还要继续向下传递。
　　2013年，供产从村干部岗位上退了下来。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去求吉斯诺希望小学当门卫。
　　这所小学不远处，就是求吉寺战斗遗址。每天清晨打开校门，那面布满弹孔的断壁残垣就在晨雾里静静立着。供产说，他选择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孩子们和参观遗址的游客讲述红军的故事。“我在这里当门卫，就能天天给孩子们讲。”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片，抬眼望去，若尔盖早已不是当年的茫茫荒原。
　　如今的若尔盖草原上，水泥路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国道拐进村子，一直通到家家户户的院门前。“村里几乎家家都有小车，出门再也不用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供产每天守着的这所小学，教室里装上了多媒体设备。若尔盖县已完成基础教育网链共享计划建设，搭建起直播授课、录播回放、点播学习的多元资源服务体系。“以前我读书时，只有黑板和粉笔，现在草原上也能连线外面最好的老师。”供产说。
　　红色旅游也慢慢热了起来。若尔盖县统筹整合全县28处革命遗迹，串联巴西会议会址、班佑红军宿营旧址、红色文化长廊，打造“一基地一长廊多旧址”的立体红色景观，推出“重走长征路＋藏乡民俗体验”研学线路。
　　退休后，供产还主动牵头成立若尔盖县长征精神薪火相传协会，并担任会长，默默守护着草原上每一处红色旧址，细细捡拾那些濒临消散的岁月记忆。
　　“父亲没走完的长征路，我会替他走完。”每寻访一处旧址、记下一段口述，他心里总会想起抽屉里父亲留下的那张纸片。纸面字迹正在光阴里慢慢淡去，而那份纸间托付，随着草原长风，在这片土地久久回响。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赵奕 刘彦君 王祥龙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