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为宠物做火化准备。

工作人员清扫宠物骨灰。

　　对于相伴多年的宠物，许多人早已将其视作家庭的一员。宠物离世后，他们会举行一场体面的告别，送它走完最后一程。
　　随着需求增长，告别仪式、纪念产品、遗体火化等服务逐渐形成产业。然而，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近日走访调查发现，由于宠物殡葬目前整体处于监管盲区，该行业乱象丛生。有人花高价购买“一宠一炉”单独火化服务，却可能面对由面包车改装的流动火化车、未经审批的私人火化炉，以及参差不齐的服务质量。更有商家被指以“一宠一炉”为噱头，实际混炉焚烧，甚至伪造火化视频，宠物主连拿到的骨灰是否是自家宠物的都难以确认。
　　原本寄托着情感的告别仪式，最后反而充满不安和焦虑。宠物殡葬行业，亟需有明确的准入门槛与监管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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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外的火化车

　　江苏某市，费南南的小猫“魔王”在宠物医院去世了。
　　医院向她推荐了一家宠物殡葬店，服务包括遗体美容、告别仪式和纪念品。费南南交了1000元，等了两个小时，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来接上她和她的对象以及“魔王”，行驶好一阵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停车场。
　　男人打开后备箱，拉出一个火化炉，催费南南把小猫放进炉膛里。
　　费南南很意外，她以为，至少能在一个房间里火化小猫，“火化炉里也很脏，多次火化积累下来的骨灰都没有清理过。”小猫去世后大小便失禁，她希望能好好地给“魔王”做完清洁，再好好告别，就像医院推荐的那样。
　　男人继续催费南南火化小猫，她接受不了，决定不在这里火化。
　　男人很生气：“我做这个行业十多年了，第一次遇见你们这样的！”然后，他要费南南给200元才让走。
　　费南南没有办法，给了200元才得以带着小猫离开。后来，她经人介绍，才找到一家能举办告别仪式的宠物殡葬店。
　　上海的陆明，在小猫“蒙蒙”得病之后，就料到它有离开的一天。今年5月，她开始联系能提供火化服务的店家。一番搜索之后，她发现，流动火化车几乎是她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10月初的一天，“蒙蒙”在凌晨5点离开了。陆明给此前联系好的店家发去消息，准备火化。
　　这家店承诺24小时提供服务，但陆明一直等到上午7点，客服才回复她：“店员昨晚加班了，9点半才能开始火化。”
　　按照对方给的地址，陆明来到南桥镇一处高架桥下。一个男人来接待，带着陆明绕了很久的路，最后来到一辆停在荒地上的白色面包车前，取出一个火化炉。
　　“打开火化炉，大约一米五长、一米宽的炉膛内有厚厚一层灰。”陆明说，男人拿扫帚把骨灰扫进簸箕里，足足两簸箕。陆明觉得他扫得太马虎，自己上手又清理出半簸箕。
　　回来后，陆明后知后觉：“那是很多小动物一起烧后留下来的骨灰。”
　　为了全程陪同，陆明在599元的火化费上还加了200元，“如果我不坚持陪同，我的小猫会不会也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这厚厚骨灰中的一堆？”
　　有业内人士告诉记者，曾经有宠物殡葬店因拼接视频伪造火化过程被投诉，被发现的原因是：每次火化完的骨头画面，都是同一个。
　　近几年，宠物殡葬行业混烧、假烧的乱象频发，网络反馈越来越多。
　　今年9月，广州一宠物殡葬店用AI图伪造殡葬过程，宠物主识别出对方作假后，店家退回了装在纸箱里、没有经过任何清理的小猫尸体。
　　新华社也曾报道，一名消费者购买了明确标注“单独火化”的宠物火化套餐，到现场却发现自己的宠物与多只宠物一起焚烧。商家表示，如果想单独火化，需要另外支付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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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币与良币竞逐的市场

　　“蒙蒙”去世前不到6斤，放在炉膛里只有一点点大。陆明带来了骨灰坛，想请负责火化的人能在火化结束后立刻帮她封坛，上海的湿度太高了，她不希望骨灰受潮。对方却说，他没带工具。陆明提出可以跟他回公司拿，男人称自己很忙。争执了一会儿，客服打来电话，质问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为了缓和气氛，负责火化的人和她聊天，说这一单，他还要给这个中介200元的抽成。陆明没有再争执，默默地将“蒙蒙”的骨灰收集起来，离开了。
　　王涛从业六年，在上海开了一家宠物殡葬店。在他的观察里，这一行没什么门槛，“有人就能干”，干得好坏与否“纯凭良心”。
　　王涛举例，“一只10斤的小狗，一次火化的电费大概在5块钱左右，燃油可能稍微成本高一点，几十块钱。”而行业收费从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暴利吸引了大量商家入场，从2023年开始，竞争明显变得激烈。”王涛不得不将单价从1000元降到了七八百元。实际上，除去房租水电和人力成本，他的店每个月收入在两万元左右。
　　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永新宠物殡葬）总经理徐亚南告诉记者，目前成都市具备病死畜禽无害化处理资质的企业仅有4家，其中同时开展宠物无害化处理的企业有3家。
　　徐亚南介绍，在全国以及成都本地市场，受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环保及公安等多部门联合监管并获得认可的正规机构占比不足10%，其余90%以上均为无牌无证的个体作坊或非法移动火化车。市场上有不少中介会与非正规的“私炉”合作，主要原因是“私炉”无需承担防疫、环保设备投入及员工社保等成本。
　　目前，成都永新无害化处置有限公司的宠物火化业务，日均处理量稳定在10单左右。更多的宠物主被大量中介或宠物医院导流，去了无资质的“私炉”。
　　王涛解释，宠物医院往往直接接触去世宠物的主人，他们的推荐，是宠物殡葬店重要的获客方式，对一单宠物火化的抽成可达50%至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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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监管的空白

　　这不是陆明第一次送走小猫。陆明的上一只小猫“毛毛”在2018年去世。宠物医院把“毛毛”的遗体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封口之后，准备送往上海市动物无害化处理中心。她去处理中心看过，“铁门后的房间里面全部是黑色的垃圾袋，每周集中烧两次。”
　　陆明没办法接受，她自己在淘宝上找到一家能够提供单独火化的店，开车来到上海郊区的一个农村小院中，进了一个破败的砖头房，里面有一个砖头垒的土炉子，“毛毛”就在这里火化。可能土炉的温度并没有那么高，火化得并不充分，骨头还是很硬。陆明为此花了1750元，最终带回一罐“毛毛”的骨灰。
　　陆明知道自己这两次找的店操作都不合规，但这些商家确实满足了很多宠物主火化宠物的需求。第二只小猫的火化炉比8年前的土灶更专业，这已经令她感到欣慰。在她看来，行业需要统一的管理，“如果一刀切地去打击，所有的火化车都没有了，其实宠物主会更伤心。”
　　不少店家也在规定与现实的夹缝中生存。
　　记者于10月上旬实地走访了成都市区几家大众点评上的宠物殡葬店。其中一家店铺大门紧闭，客服在电话中表示，在市区的地址均为“展示门店”，实际业务在眉山开展，因为市区50公里内不可以设置殡葬点。另一家表示，市区的门店仅用于祭奠仪式，火化点则在26公里外的郊区。另有几家宠物殡葬店，在记者提出查看火化环境或营业执照后，不再回复消息。
　　而王涛的宠物殡葬店，营业执照中包含“动物无害化处理”一项，但由于他没有拿到《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因此相关业务仍不算合规。
　　《动物防疫法》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买卖、加工、随意弃置病死动物和病害动物产品。动物和动物产品无害化处理管理办法由国务院农业农村、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按照职责制定。
　　徐亚南介绍，从事动物无害化处理必须通过严格的环评立项，符合环保与动物防疫要求，并取得由农业农村主管部门发放的《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属于门槛较高的行政许可行业。而未获得资质的黑作坊与移动火化车的处理过程完全脱离政府监管，加之设备简陋，缺乏达标的环保尾气处理设施，极易引发公共卫生安全隐患以及动物疫情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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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呼吁加快立法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城镇宠物犬猫数量达到1.26亿只。仅凭官方认可的几家宠物无害化处理机构努力，仍不能满足这个庞大市场的需求。
　　今年3月的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张义民提出《关于加快立法规范宠物饲养和殡葬服务》的建议。他希望能用立法的方式，明确行业规则，为收费、操作等制定行业标准。张义民表示，一些宠物殡葬服务机构在偏僻处、在黑车里用简易设备焚烧处理，整个过程隐蔽性强，增加了执法难度。更让基层执法人员无奈的是，检查宠物殡葬企业时，即使有违规行为，也没有可以直接依据的条款。（应受访者要求，陆明、费南南、王涛为化名）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吴凯文杨博杨涛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