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次尔(前)和队友在查看红外相机。王云嘉摄
红外相机拍到三只野生金钱豹同时觅食。
土丁供图
白点鹛。中央次尔供图
当红外相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凉山州木里县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以下简称木里野保协会)成员土丁屏住了呼吸。拍摄的画面显示:9月14日凌晨1点过,一只金钱豹对着镜头,眼睛在红外闪光里亮成两个光点……
“阿克巴里。”土丁低声叫了一句,像喊一个熟人。
“这张照片绝了。”木里野保协会发起人中央次尔和成员钟小松凑过来,往前翻看相机中的照片:一只黄喉雉鹑在流石滩上踱步,再往前,毛冠鹿竖着耳朵,一闪而过……
这是发生在木里藏族自治县唐央乡格若村阿尼拉格山上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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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里县是凉山州面积第一大县、长江上游重要生态安全屏障,森林覆盖率达73.42%,是川滇交界生物多样性富集区。格若村地处木里北部边缘,北与甘孜州理塘县、雅江县相连。
把土丁、钟小松凑到一起的,是中央次尔。土丁与钟小松是木里野保协会的成员。每半个月,协会成员就要上山“收相机”,查看照片、更换电池和存储卡。
9月16日清晨,格若村阿尼拉格山脚下,中央次尔、土丁、钟小松将物资绑到摩托车上。上山“收相机”,一待就是大半天,生火做饭的家什都得带上。
雨后的山路十分湿滑。3辆摩托车在树枝、碎石和青苔间行驶了两个小时。到了连摩托车也过不去的兽道旁,他们弃车步行。
在海拔4000米的兽道上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第一个相机点位。机位上有两台相机:下面的是4K科研相机,画质清晰;上面的是实时触发相机,动物经过时,手机能立刻收到推送,极端天气时还能检测雷击火和烟点。
“这套设备,就像一只‘眼睛’。”中央次尔说,它守护着整座山的平安。
换电池的间隙,中央次尔讲起了这些相机的来历。最早的几只“眼睛”是2016年装上的。那时,他担任木里县博窝乡乡长,乡里闹狼灾,100多头(匹)牛马被吃。
为了留下证据,中央次尔辗转找来了8台红外相机,拍到了狼群。
后来,中央次尔调任其他单位,但仍放心不下从2016年起安装的红外监测系统。于是在2021年,他发起成立了木里县野生动物保护协会(2023年正式挂牌,今年改名为木里县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想让红外监测不系于一任一职。
如今,木里野保协会安装的红外相机已从最初的8台变成270多台,成员已有70余人,其中红外监测员43人。270余只山林间的红外“眼睛”,分布在木里县博窝、唐央、东朗、水洛4个乡镇。
到今年,木里利用红外技术监测野生动植物已10年。
截至今年8月,该协会已通过影像记录到野生动物158种、野生植物2800余种,并参与发现了博窝龙蜥、丽纹龙蜥和木里獐牙菜新物种。
镜头之外,该协会还拍摄记录下大量珍稀植物:枯鲁杜鹃、木里秋海棠、木里垂头菊,还有好几种龙胆,有的消失近百年才重新被发现,有的是全世界第一次留下影像。2
土丁是木里县唐央乡格若村人。早些年,他在村里开小商店、跑小卡车。
2021年,中央次尔到唐央乡办事,认识了土丁,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装红外相机,土丁爽快答应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学会了选点、装机、换卡。
2022年,土丁负责的红外相机第一次拍到了金钱豹,之后又陆续拍到了六七只。2023年,红外相机又拍到了一只金钱豹带着两只幼崽活动的画面,这是该县首次记录到3只野生金钱豹同时觅食的珍贵影像,该消息还在央视播出。
土丁给这些豹子一一取名:阿克巴里、乃格、梅朵、大阿克巴里……
山上的豹子,怎么分得清谁是谁?土丁说,看尾巴花纹,每只豹子尾巴上的花斑都不一样,像人的指纹。
在木里,没有谁像土丁这样,给红外相机里出现的每只豹子取名字。土丁说,有了名字,它们就像是家庭成员。一旦久未拍摄到它们,他会给中央次尔和钟小松打电话询问。
每年防火期,土丁还担任护林员,每日在山上巡护,专往那些少有人走的沟里钻:看有没有盗猎的钢丝套,有没有乱砍滥伐的人。像他这样的生态护林员,全县有 1302名。政府设立公益性岗位,让群众在家门口上岗,从生态保护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年均增收6000元以上。3
去往下一个相机点位的路上,钟小松话不多,眼睛一直在林子里扫。
钟小松是木里县博窝乡人,10多岁时,他常背着弹弓,和伙伴们成群结队去打鸟,打了三四年。
有一天,他们在村子附近打鸟,一只受伤的鸟扑棱着飞到了乡政府楼下。有人指认是钟小松一伙打的。当时作为乡长的中央次尔找到钟小松说,“你们这样打,是会犯法的。”钟小松根本没当回事。
2017年,中央次尔想了个“对付”钟小松的法子:他经常去木里的山里拍鸟、拍植物,于是拍鸟时,他让钟小松帮忙背包,一起上山,背一天包给50元,守着拍鸟给100元。能挣钱,钟小松当然愿意。
跑的时间久了,中央次尔对钟小松说,“你天天打鸟不行,要学着拍鸟。”他把相机塞给钟小松:“相机坏了没事,拿去修,你要努力拍。”
于是,一个从前举弹弓的人,第一次端起了相机。中央次尔教钟小松怎么拍摄、怎么构图,两人后来成了师徒。
2018年,钟小松放牛时,在坑古村毕让洋(小地名)的一片水塘竹林边,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鸟。他用手机拍了照,拿给中央次尔看,说这是只好鸟。第二天,他们装上红外相机,不到3天就拍到了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白点鹛。这是木里首次记录到该物种。
消息传进鸟友圈,一传十,十传百。当年5月,第一批“鸟友”来了,钟小松还记得是广东一对退休夫妇。
之后,来看鸟的人渐渐多了,钟小松先在林子里搭起鸟塘,成为当地专业“鸟导”,后来又开了民宿。他感慨地说,原来拍鸟还能发展成“观鸟产业”,增加自己和村民的收入。4
换完卡,三人转到一面岩壁前。这是中央次尔 口 中 的“ 神 仙 机位”——一条典型的兽道。这些年,在这条路上已拍到至少6种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十几种其他保护动物:比如金钱豹、熊、白唇鹿、水鹿,都是这里的常客。它们把家安在了这里。
中央次尔说,从2016年到2026年,第一个十年是摸清木里原始森林的“家底”:这里有多少种兽、多少种鸟、多少种花草,要一点点弄明白。光是杜鹃花,他们就记录了109种,报春花64种。
第二个十年,中央次尔最想等年轻人回来。“现在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加入协会了,我们给他们设岗位,把地方交给他们,我们这代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说。
钟小松的心里有一张图,他想把观鸟线路,从木里县城一路铺到唐央乡,再铺回博窝乡,一个乡一个乡搭鸟塘、开路线,让“鸟友”能一路拍下去,多在木里待几天。
而土丁,冥冥之中总觉得某天进山,他能和阿克巴里、梅朵在林子里打个照面。“说不怕是假的,万一它攻击我呢?”他笑了笑说,“可要是真拍到了,我就是木里第一个面对面拍到金钱豹的人,那我可太高兴了。”
……日头偏西,山谷里起了雾。云雾顺着林梢往上爬,山林若隐若现。中央次尔感慨,木里的山真美。他还觉得,十年时间,这些“眼睛”替木里人看清了一件事:人把山放在心上,山就能把万千生命还给人。
中央次尔说,接下来,他会和木里野保协会工作人员继续走进每个村庄、每座山,让每位靠山吃山的人,真正成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践行者。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王云嘉纪陈杰刁明康杨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