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 -A12 宽窄巷 浣花溪-
A12 宽窄巷 浣花溪 下载PDF 下一版 上一版 |
A12宽窄巷 浣花溪
  • ·陈子昂读书台望远
  • ·长山岭上的母亲
  • ·广告
  • ·走进校园的四川清音
大家都在看

扫一扫

下载封面新闻APP

体验更多精彩

长山岭上的母亲

  

□顾建德


  举家外出,街边花摊摆满康乃馨,馆子门口一拨拨晚辈搀着老人往里走,女儿告诉我今天是母亲节。说到母亲节,我不由想起长山岭上的母亲——灶台忙碌,田里插秧,灯下补衣。正出神间,孙子催我开车,我才回过神来:母亲早已长眠岭上松坡荒草里。
  母亲是岭后黎家女儿,大字不识,性子却实诚入骨。我父亲年轻时性子烈,仕途不顺回乡,嫌农活糙手,农事家事全甩给母亲,稍不如意便摔碗呵斥。母亲从不顶嘴,总是默默捡起碎碗片,做好饭菜端上桌。父亲几弟兄素来不和,她以长嫂身份两头劝,村里人都夸她厚道。
  那些年收成差,口粮不时短缺,父亲从不管生计,母亲常红着脸挨家挨户借米借盐。有回遇上瓢泼大雨,她把米袋揣在怀里,衣襟紧紧捂着,冒雨回来,浑身湿透,进门就打寒颤。还粮时总塞几个鸡蛋,说给人家娃补身子。家里吃饭时,稠的干的尽给父亲和五个儿女,她只喝稀饭就着苕干、牛皮菜下饭。来客时她从不上桌,农忙时冷红苕、苞谷粑就是午饭。她总说自己牙齿好,我却看见她咽得费劲。
  坡上春耕挖土,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痂掉又磨;岭边割稻,稻叶划得指尖渗血,扯块旧布缠上仍弯着腰忙碌。夜深常闻她捶腰的声音,翻来覆去,可鸡一叫头遍,她准又先起来烧火,光脚去后屋择菜。一双糙手,从没打过我们一下。我们闯了祸,她只轻声说下次别犯,转头就替我们挨骂。
  我13岁多那年,拜师当石匠,天天在岭上修水沟。夏天太阳烤得山石烫脚,冬天手上长满冻疮。晚上母亲总在灶上温着稀饭等我,油灯下给我挑血泡,敷冻疮,嘴里絮絮念叨苦了我的儿。早上装好午饭茶水,反复叮嘱我留神。怕我受欺受苦,她常站在岭下远远看我,见我无事便走,撞见便腼腆一笑,说顺路扯点猪草。那份没说出口的爱,至今想起都心里发堵。
  新年偶尔扯布做衣,母亲总忘记自己,就穿姐姐的旧衣。袖子短了接一截,领口磨破补几针,我们兄妹反倒穿得齐整。我参加工作后,给她零用钱,她推不掉就转手给父亲,说当家用处多。想给她买新衣,她死活不肯,说旧的还能穿,别浪费。我偷塞500元在她枕下,次日便进了父亲的钱包。她笑言,你爸管着稳当。想来她这辈子,手里没攥过百元以上体己钱。
  后来弟妹各自成家,日子渐渐宽绰,母亲本该享清福,却闲不住,总惦着帮衬儿女。有次她在镇上卖完菜来我家看孙女,想提前做好饭菜等我们,但她用不来电炒锅,错把锅搁煤炉上烧烂了。我们进门,见她蜷在椅子上抹泪,脚边搁着烧坏的锅,抽噎着问要多少钱,要拿卖菜钱赔一个新的。见她背更驼、头发全白,双手抖得厉害,我鼻尖一酸,半句话都说不出。
  母亲不到80岁,头脑便渐渐糊涂了。起先健忘,常丢三落四,后来连儿孙都不认得。可我们回老家,她仍像待远客般热情,颤巍巍从柜底摸出糖塞给我们,这些糖全是她平日舍不得吃攒下的。我拉着她手问认得我不,她盯我半晌笑着说认得,是贵客,不是我三儿,转头却对大哥喊我的小名。
  说来也怪,从前动辄摔碗的父亲,这时像变了个人似的,给母亲穿衣喂饭亲力亲为,不让我们插手。他说,你妈跟我一辈子,受我半辈子气,如今糊涂了,我得亲自守着。看着向来脾气暴躁的人弯着腰喂饭,我总想起当年母亲默默捡碎碗的模样。一辈子磕绊,到老了反倒谁也离不了谁。
  前些年,母亲脊椎和几根肋骨不知怎么断了,年纪大了动不了手术,只能卧床治疗。腊月二十五夜,北风刮得岭上草响,85岁的母亲走了,走得安详。那年除夕,满桌好菜,再也没人催儿孙多吃。父亲独坐阶沿,望着母亲忙了一辈子的厨房和猪圈掉泪。
  3年后,父亲也走了。如今双亲都葬在岭上,长山岭还是旧模样。母亲节的街头,花店摆满了康乃馨,我却知道,这辈子最沉的暖意,从来不在花里。它藏在岭上的田埂与炊烟里,藏在母亲低头劳作的日子里。满城烟火让我想起岭上,野花香裹着饭香,飘在老屋炊烟里,也飘在我年年回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