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雅安市宝兴县的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 周翼摄
马花在讲述红军翻越夹金山的故事。 何宏杰摄
6月2日在雅安市宝兴县拍摄的夹金山隧道。新华社记者王曦摄
“这盏马灯,灯芯早就没了,但它曾照亮过红军翻越夹金山的路。”日前,在位于雅安市宝兴县穆坪镇的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宝兴县文旅集团红色教育培训中心辅导员马花讲述了一个关于“马灯”的故事。
铁皮外壳斑驳,玻璃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灯座边缘被磨得发亮。这么一盏旧灯,却被马花一家人视为传家宝。因为91年前,马花的爷爷马登洪就是提着这盏马灯,在中央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时,为红军担任向导。马登洪的名字也由此而来:马灯红,一盏马灯照亮革命道路。
一个藏族青年、一盏马灯、一次风雪中的选择、一个传承91年的故事,都要从1935年6月那个夜晚讲起。
“原本我们家族是没有汉姓的。”8月14日,马花告诉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爷爷本名叫特巴,她名叫阿卡拉。这一切的改变,源于1935年6月那个夜晚。
当时,红军先遣队抵达宝兴县硗碛藏族乡。由于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加上当时军阀土匪横行,许多人心生恐惧,纷纷躲进了山林。红军战士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向导,问不到路,处境十分艰难。
转机出现在一位名叫戴德坤的头人代办身上。他派手下刘万廷和姜有才去打探消息,两人在街上摆下大方桌,用果品、茶水招待红军。他们发现,这支队伍不仅不抢不烧,还亲切地和他们握手,说“红军和藏族人民是一家人”。
消息传开后,躲在山上的人开始悄悄返回。他们看到受伤的红军战士宁愿躲在屋檐下,也不进老百姓的家门,于是返回山上四处宣传:“红军是好人!”
第二天,硗碛街上搭起了松柏牌坊,贴满了标语,欢迎红军到来。红军杨参谋当众重申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等纪律,严明的军纪深深打动了当地人。
就在那个夜晚,青年特巴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提着一盏马灯,悄悄追上红军队伍,主动请求当向导。
“爷爷冒着生命危险,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马花说,翻过夹金山后,红军为了感谢他,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汉族名字——马灯红,寓意着一盏红灯照亮革命前进的道路。
从此,特巴有了汉姓“马”,后来“马灯红”这个名字慢慢演变成了“马登洪”。马花说:“爷爷说,要将红军的恩情永远刻在名字里,融入血脉中,代代不忘。”
马花从小听着父亲讲爷爷的故事长大。父亲18岁参军入伍,后来成为铁道兵,转业后又当了9年硗碛藏族乡派出所所长,深受乡亲喜爱。马花觉得,父亲身上那种不怕苦、为人民服务的劲头,正是爷爷精神的传承。
“父亲讲得最多的,就是红军如何艰难地翻越夹金山。”马花回忆道。
据爷爷马登洪回忆,红军从菩生岗一条小路上山,越往上爬,路越窄,雪越厚,有战士还不小心滑下山去。
“爷爷告诉父亲,走在前面的战士用木棍、刺刀挖出踏脚孔,后面的战士相互搀扶,踩着脚印艰难地往上爬。”马花描述着那个场景,“爷爷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却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为战士们指明了方向。”
马登洪不仅带路,还把自己多年来在山里摸索出来的经验告诉战士们:翻雪山最好在上午9点后登山,下午3点前下山;山上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坐下休息;每个人要带上烈酒、辣椒汤和木棍。这些朴素而管用的办法,成了红军翻雪山的重要经验。
翻山途中,许多红军战士牺牲了。马登洪回到村里后,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乡亲们,并带领大家把牺牲战士的遗体运下来,用松树作为墓碑,将他们安葬在硗碛。这就是后来“红军伞”的由来。
“正是因为爷爷回来做了思想工作,后来红军第二次、第三次翻越夹金山时,才有更多老百姓主动带路。”马花说。
红军走后,国民党反动派开始“秋后算账”。马登洪带着家人逃往阿坝州小金县,给地主当了10年长工,马花的父亲就出生在地主家的猪圈里。“直到父亲9岁,一家人才回到硗碛。”马花回忆说。这段颠沛流离的经历,让“马灯红”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更添了几分沉重与坚韧。
马花常对来访者说,夹金山还是那座夹金山,但山下的家乡早已不是爷爷当年的模样。
马花第一次翻越夹金山是上初中时,父亲带着她徒步。早上七八点从红军小道出发,一直走到下午六七点才到小金县,大约要走10至12个小时。那时基本没有像样的路,全靠人走出来的小径。
2025年9月,国道351线夹金山隧道建成通车,全长9.35公里的隧道,让翻越夹金山的时间从1小时缩短到10分钟。隧道墙面融入了红军翻越夹金山的红色浮雕元素,洞口刻着“长征万里险,最忆夹金山”。
这条路改变的不只是时间。如今,马花和妹妹都在当地文旅部门工作,妹妹是一名讲解员。她们把爷爷的故事讲给一批又一批来访者听。2025年以来,宝兴红色旅游客流量已超过230万人次。曾经安静的山乡,因为红色记忆和绿色发展,变得越来越有生气。
马花的女儿上大四了。“我一直想带她去翻越夹金山,走一遍爷爷当时走过的路。”马花说,她想让孩子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那盏马灯照亮的,不仅是91年前的风雪路,更是今天和未来的幸福路。
夜深时,夹金山村安静下来。马花家的马灯不再被点燃,却仍像一盏不灭的灯:它照见过1935年的风雪,照见过一个藏族青年勇敢的选择,也照见过一个家庭、一个村庄、一个时代向前走的脚步。
那盏马灯,是马家的传家宝,也是夹金山下永不熄灭的红色记忆。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周翼闫雯雯何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