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中的军事地理解读之八
8月24日拍摄的位于阿坝州松潘县川主寺镇的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风貌。新华社记者 鲁鹏 摄
9月3日在阿坝州若尔盖县求吉乡拍摄的包座战役求吉寺战斗遗址(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王曦 摄
8月24日,人们在位于阿坝州红原县瓦切镇的红军过草地纪念碑参观。
新华社记者 鲁鹏 摄
因为地势平缓且周边有山地环峙,这一带成了一个天然蓄水盆地。白河(嘎曲,又作噶曲)和黑河(墨曲河)由南向北,注入黄河,河道迂回摆荡,水流滞缓,汊河、曲流横生。由于排水不良,潴水而成的牛轭湖(亦称河迹湖或弓形湖)星罗棋布,并形成了大片的沼泽。
这就是说,所谓“草地”其实是高原湿地性质的泥质沼泽。沼泽就像一块常年“吃饱了水”而且排水极慢的超级“海绵”。降雨之后,雨水难以向下渗透,地下水随之涌至地表。而且这里的地下水流动速度比普通沼泽还要慢,简直像静止的一样,导致下完雨后的积水,往往需要好几天才能勉强消失。沼泽生长的植被主要是藏嵩草、乌拉苔草、海韭菜等,形成草甸。而在草甸之下,积水淤黑,泥泞不堪,浅处齐膝,深处没顶。人和骡马在草地上行走,须脚踏草丛根部,沿草甸前进。若不慎陷入泥潭,无人相救,会愈陷愈深,乃至被灭顶吞没。
恶劣多变的气候,进一步放大了草地的致命威胁。松潘一带属于典型的高原寒带气候,年平均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雨雪风雹来去无常,时而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时而阴霾蔽日,电闪雷鸣。每年的5-9月为草地雨季,使本已滞水泥泞的沼泽,更成漫漫泽国。白天日光强烈,气温较高,入夜气温骤然降至零摄氏度左右,昼夜温差可达25摄氏度以上。而红军正是在这个气候最为不利的季节经过草地的。
相较于自然天险,红军更大的考验还在于后勤补给。恶劣的自然条件,使得这块草地人迹罕至,只是在每年的5-9月才有牧骑纳足其间。这就意味着,红军在穿越草地的整个过程中,几乎不可能获得任何补给。所有的口粮,都必须在进入草地之前自行筹备。就连饮用水,在草地也显得异常珍贵:许多潴淤之水,因陈年衰草腐蚀其中,不仅不能饮用,如若伤口染上,便会很快肿溃,重者使人致残。有时不慎跌跤,干粮掉进毒水中,即不能食用。当时,在松潘与红军对峙的国民党军胡宗南部,在补给上也遇到了很大困难。当地的出产主要是青稞,内地人吃不惯,不得不“稀一餐,干一餐,饱一餐,饥一餐”。情况最紧急的时候,干脆“放午炮吃饭”,也就是一天只吃一顿饭。结果不是饿病,就是胀病,胡宗南部设于松潘的野战医院,每日病死官兵达二三十人之多。粮食如此困难,菜蔬更不用说了。据国民党军相关回忆资料载,胡部有一个班,因为没有菜吃,跑到田野里挖野菜,吃后全班中毒而死。
而在寒冷与饥饿之外,草地行军还有一个隐形的杀手——高原反应。在3500米以上的高海拔区域,空气中的氧气含量远比平原地带低。来自南方的红军战士,大多数从未到过这样的高原地带。剧烈运动之下,呼吸困难、头痛欲裂、心跳加速,体力消耗远超平时,一旦体力耗尽停下休息,叠加低温、缺氧等因素,往往难以再次起身。
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松潘草地几乎成为一片“绝地”。在蒋介石的如意算盘里,松潘草地是天然地障,大军难以逾越,国民党军北堵南追,集中主力封锁,红军便插翅难逃了。
“过草地”并非红军被动冒险,而是为了夺取长征战略胜利,于绝境中主动谋划的战略破局之举。红军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对于过草地之艰难,红军有所了解。8月11日,红一方面军司令员兼政委周恩来致电红1、红3军领导人,要求努力筹粮,改善给养,每人带足15天的粮食,并收集布、羊毛等,做到每人有皮衣,每连有帐篷。在有了一定的准备之后,8月18日,右路军先头部队3个团从毛儿盖出发,进军草地。21日,红1军红2师从毛儿盖地区出发,经腊子塘、色既坝等地,向班佑开进。红4团作为先头团,在前面开路。22日,中共中央领导人与前敌总指挥部随红30军、红4军北进。23日拂晓,红1军主力北上;军委纵队、红3军、红军大学随后跟进。一场征服川西北草地的行军,终于开始了。
茫茫草地,无路可走。部队只有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踏着草甸缓慢行进。而且草地之上,除偶有几米或几十米高的浅山隆起外,见不着一株较为高大的树木,缺少地理标识物,常常使人方向莫辨,有时部队艰难行进了几个小时,却仍旧回到了原地。而饥饿则时时困扰着疲惫不堪的红军战士,成为草地行军中最大的威胁。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时,总兵力达10万之众。若按10
万人每人每日1斤粮食测算,带足15天口粮,便需要150万斤。筹粮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尽管各部队全力投入筹粮工作,也没有达到每人带15斤粮的要求。最多的能带8至10斤,一般的能带5至6斤,有的只有3至4斤。因此,行程未及一半,一些部队即告断炊。草地荒无人烟,根本谈不上沿途补充粮食。由于连日降雨,积水泛滥,淹没草甸,许多地方甚至连野菜也无从寻觅。一面是艰难行军,一面却又忍饥受渴,虽然不曾与敌军交战,红军指战员的体能大量透支,不少战士走着走着突然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后来,随红3军行动的周恩来回电说,据红3军收容及沿途掩埋烈士尸体统计,红1军掉队落伍与牺牲的超过400人。
即便如此,在艰苦的草地行军中,红军指战员们仍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团结互助的友爱和乐观昂扬的信念,同困难进行顽强的搏斗。“身无御寒衣,肚内饥,晕倒爬起来,跟上去,走到宿营地”“天当被,地当床,暴雨来了当蚊帐”“天上无飞鸟,地上无人烟,茫茫草原,蓝蓝的天,只有红军亲眼见”……这些红军战士自编的顺口溜,不仅是对草地行军的真实写照,也反映出身处困境的红军战士的精神风貌。经过六七天的艰难跋涉,右路军终于跨出了草地,到达班佑(属若尔盖县)。在此之前,左路军也于8月21日占领了阿坝地区。
红军横跨松潘草地,创造了中外军事史上的一大奇迹,彻底超出国民党军的战略预判。过草地之后,红军经松(潘)甘(南)故道北上,必须经过处于深山峡谷之间,地形十分险要的包座(属若尔盖县)。而胡宗南在此兵家必争之地,却只布置了一个团的兵力。8月下旬,胡宗南获悉红军已至班佑,大惊失色,这才仓促调动第49师驰援包座。原本应该是国民党军以逸待劳的阻击战,变成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遭遇战。8月29日,红军发起包座战斗,经数日激战,歼灭第49师大部,夺取包座要地。9月3日,奉命增援包座的国民党李铁军旅进抵包座以南,得知第49师战败,随即撤回松潘。面对战局的逆转,国民党军统帅部无可奈何,下令将第49师主官伍诚仁免职查办。
红军占领包座之后,沿包座河(白龙江支流)河谷向北行进,便可进入甘肃境内,打通北向陕甘的战略通路,国民党方面企图将红军困死于川西北草地的计划彻底破产。与此同时,刚刚吃了败仗的胡宗南部逡巡松潘一带,与红军被岷山山脉隔开。而被蒋介石调来“剿共”的东北军于学忠部尚远在陕甘交界的徽县、两当地区。甘肃南部诸如文县、武都、西固、岷州等广大地区,国民党军的兵力则十分空虚。至此,红军跳出了川西北绝境,掌握了北上战略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