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中的军事地理解读之七
位于四川夹金山海拔4114米垭口的红色主题文化景观。图据新华社客户端
2025年9月28日在阿坝州小金县拍摄的夹金山隧道出口。图据新华社客户端
油画《红军过雪山》。艾中信绘 图据新华社客户端
谈及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是大众认知中最具标志性的艰苦征程。这段高寒绝境行军,长久以来多被聚焦于精神叙事,用以诠释红军坚韧不屈的革命意志。而从军事地理视角来看,夹金山作为中央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是红军进军川西北、开启雪山行军的起点,其背后蕴藏精密的战略博弈逻辑。彼时,夹金山横亘四川省宝兴县、懋功县交界地带,是连通川西平原与川西北高原的关键战略隘口。1935年,国民党军依托雪山高海拔、终年积雪、气候变幻无常的天然地理屏障布防,企图以山地绝境迟滞红军北上战略。红军则精准研判山川地利,以极端行军撕开会师通道,更一举扭转了整个川西北的战局天平。
1935年5月底,红军飞夺泸定桥,向东渡过了天险大渡河。从地图上可见,从泸定向东不足100千米就是川西重镇雅安。此地扼守川藏交通的咽喉,同各方往来联系都很便捷,从此可进入四川盆地腹地,乘汽车到成都只要三四个小时。这似乎是一条理想的行军路线。然而,考虑到当时的军事地理形势,这条路线红军根本不可能选择。
原因很简单,国民党各路重兵正分路向雅安汇集。其时,蒋介石急令自江西一路尾追红军的薛岳部,以第1、第2纵队一部在西昌、泸沽沿线筑碉守备,稳固后方补给线,主力全速向汉源推进,第5纵队开赴泸定、康定一线实施合围,同时电令各路川军协同堵截红军。早在红军安顺场强渡大渡河后,国民党当局已调杨森部主力进驻荥经、天全、芦山(三地今均属雅安市)布防。杨森是老牌川军军阀,其第20军额定编制约2.4万人,虽经连续作战分防损耗,前线机动兵力锐减,但依旧能够对红军形成牵制。此外,川军刘文辉第24军军部、川康边防总指挥部均设于雅安,为保全自身核心防区,刘文辉所部虽整体实力有限,仍必将拼死阻击。
这种情况下,红军东向雅安,不啻以硬碰硬,若是与川军两败俱伤,尾随而至的国民党中央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以后,薛岳所部即尾随其后,陆续渡江,其先头与红军后卫之间,不过相距二三日行程。
中央红军既然向东不可行,那么向西呢?其时,泸定桥仍在我控制之下,中央红军可以经此再次渡过大渡河向西进入西康。但这条路的尽头,是地理与后勤的双重绝境:西康区域以高寒游牧山地为主,河谷狭窄,耕地稀少,粮食、宿营条件完全无法支撑数万红军长期行军;反观国民党军以雅安为后方基地,追剿部队虽山路难行,但物资补给持续通畅。红军无后方、无群众基础、无粮食储备,深入西康深山等于自入绝地,在物资匮乏和高原山地双重压力下极易溃散,彻底丧失战略机动空间,所谓“西康则系游牧区域,粮食宿营,两感困难。而国民党军进剿则以雅安为后方,追剿部队虽感困难,但有后路接济;红军则极难克服困难也”(编注:陈云《随军西行见闻录》)。
东西两路皆不通,可行的方向,只有向北。除避实就虚的战略考量外,向北还有一层更紧迫的意义:红四方面军彼时正日夜兼程向西挺进。1935年4月下旬,红四方面军控制涪江上游,计划向岷江流域进军。由北川西出,沿土门河翻越土地岭可达茂县,是涪江、岷江上游之间的核心隘道。川军第28军军长邓锡侯依托此地构筑土门封锁线,企图阻滞红军西进。5月12日至16日,红四方面军集中主力发起土门隘口总攻,击溃守敌,一举突破封锁线,挺进岷江上游河谷。整场持续月余的土门战役,累计歼敌1万余人。为策应中央红军北上,5月22日,红9军一部西渡岷江向西疾进,6月3日攻克理番(今理县),6月8日攻占懋功(今小金县),并控制懋功东侧重镇达维。
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进军,在军事地理上意味着什么呢?红四方面军西进岷江流域之初,茂县和泸定的直线距离还有大约250千米(相当于北京到石家庄的距离)。两支红军部队仍被国民党军远远隔开。但是,到了1935年6月上旬,随着红四方面军的前锋部队陆续进抵理番、懋功,并肃清当地的国民党守军之后,其与中央红军的距离已称得上可望而可即——尤其是懋功,“南至天全约三百里,东至灌县六百五十里,东北至理番五百五十里,西北到崇化、绥靖约三百里”,其与泸定的直线距离不过120千米。自长征开始以来,两支主力红军还从来没有这样接近。
至此,结论已十分清楚:中央红军从泸定向北,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是当时唯一可行的进军路线。5月31日,泸定县城召开中共中央负责人会议。据陈云回忆,这次会议主要决定了两件事。其一,派他去上海恢复白区党的组织。就是那次会议后,他离开长征队伍,在当地地下党组织的护送下,经成都、重庆前往上海。其二,中央红军避实就虚,避开人口稠密、敌人防守严密的地区,向北翻越雪山去会合红四方面军。因此,原本准备以红1军团南下汉源阻敌的计划随即改变,红1军团奉命继续北进。
1935年6月2日,中革军委根据中央政治局会议的决定,作出兵分三路迅速夺取天全、芦山,实现同红四方面军会合的部署。这两个地方都在泸定的东北方向。川军杨森部虽然在此驻防,却刻意保存实力,作战消极。红军顺势突破敌军防线,于6月上旬到达夹金山南麓的硗碛地区(今宝兴县硗碛藏族乡)。
这时的战场态势是,“现敌杨森取守势,薛岳、邓锡侯到达需时”,军委据此明确红军核心任务,是“以主力乘虚迅取懋功、理番,以支队掠邛崃山脉以东,迷惑敌人,然后归入主力,达到与四方面军会合,开展新局面之目的”。
为了“夺取懋功,控制小金川流域于我手中,以为前进之枢纽”,红军需要继续向北前进,而这时横亘在红军面前的最大阻碍已经不是国民党军队,而是一道天险——夹金山。
夹金山在藏语里称作“甲几”,意为“很高很陡”,“夹金”是音译,故又写作“甲金山”。从地理位置看,它属于广义的邛崃山脉的一部分,正处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的边缘地带。在不到100千米的水平距离上,海拔从成都平原的不足500米陡然抬升至4000米以上,构成了落差巨大的山地地貌。整片区域山势陡险,山岭连绵,重峦叠嶂,危岩耸突,峭壁如削。夹金山主脉长140多千米。北段走向近于东西,是宝兴县与小金县的界岭,东端与邛崃山脉的巴郎山相接。中段和南段走向近于南北,是宝兴、天全县与康定、泸定县的界山,南端在泸定县东面与二郎山相接。夹金山区域最高峰为石喇嘛山,海拔5380米。红军翻越的王母寨通行垭口,海拔4114米,山顶终年积雪,是名副其实的“大雪山”。这里没有道路,空气稀薄,气候变幻无常,时阴时晴,时雨时雪,忽而冰雹骤降,忽而狂风大作,有“神山”之称。衣着单薄的红军指战员,要翻越这人迹罕至、禽兽无踪的大雪山,困难可想而知。萧锋在日记中感慨:“看着眼前高高的雪山,想到六月间还有那么多雪,这在我们江西简直是笑话。”(下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