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中的军事地理解读之四
娄山关红军战斗遗址陈列馆全景(2021年4月20日无人机拍摄)。新华社记者 欧东衢 摄
泸州市古蔺县红军四渡赤水战役遗址。图据泸州市政府官网
位于贵州省遵义仁怀市茅台镇的红军四渡赤水纪念塔。图据新华社客户端
(上接09版)
河流阻碍——赤水河险滩密布,红军四次抢渡挑战天堑。赤水河是贯穿整个战役的核心天险,其干流蜿蜒穿行于峡谷,河道曲折,河床陡峭,水流湍急,暗礁丛生,洪枯水位变幅极大,自古便有“天堑”之名。明代诗人吴国伦曾经描写过赤水河:“万里赤虺河,山深毒雾多。遥疑驱象马,直欲捣岷峨。筏趁飞流下,樯穿怒石过。劝郎今莫渡,不止为风波。”“四渡赤水”前,中共中央和红军总政治部曾电令各军团首长指出,“渡河迟缓或阻碍渡河的困难不能克服,都会给野战军最大的危险”。好在红军此前已先后渡过湘江、乌江这样的大河,有一定的经验,而“四渡赤水”期间正值冬春季枯水期,河面变窄,有利于架设浮桥,为红军成功渡河提供了重要的客观条件。即便如此,时值隆冬,水温低,水流速度快,红军依靠木板、竹筏、绳索搭建简易浮桥,在敌军火力与湍急水流中强渡,稍有不慎即被冲走。“一渡赤水”时,周恩来亲自带领参谋人员选定架桥地点,发动群众征集架桥物资和船只,一连三次到架桥地点督促指导。经过一夜的努力,在土城的赤水河上下游各架起一座轻便浮桥。红军四次渡河均以很高的组织性克服水文天险,成为战争史上依托河流实施机动的典范。
地势阻碍——隘口险要,易守难攻,大幅增加攻坚难度。“四渡赤水”所在区域的山系构成又一大阻碍。大娄山脉作为遵义地区的地形骨架,山高谷深、地势险峻,既是乌江与赤水河的分水岭,也是贵州高原与四川盆地的天然界山。尤其是娄山关地处大娄山中部,为狭长幽深的经向谷地,通道狭窄,两侧山峰对峙,川黔公路仅能从关口穿行,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势,地理上易守难攻。“二渡赤水”后,红军回师黔北,娄山关恰好横亘于进军路线之上。其时,其被黔军抢先占据并依托险要地形层层设防,红军正面进攻在地形上处于不利地位。彭雪枫在回忆文章中表示,“在地形上说,我们是不利的,娄山关给敌人抢到手了,而且有一个团在固守着。另一个与我们接触的团虽然向后转了,然而每一个山头都成了它顽抗的阵地”。若在此受阻,红军将陷入前有险关固守之敌、后有国民党追兵夹击的战略险境。2月25日,红3军团进抵娄山关与黔军展开激战,黔军且战且退至娄山关关口,双方复又为争夺点金山(又名点灯山)高地展开拉锯战,当晚,红军占领高地。为了夺回阵地,黔军兵力增加到6个团,多次反扑,均被红军击退。整体而言,大娄山与娄山关的险峻地形显著增加了红军攻坚难度,压缩了部队回旋余地,迫使红军必须在不利地形下迅速夺关破险,才能摆脱合围、保持战略主动。
此外,气候、补给阻碍等,加剧了行军损耗和供给的难度。赤水河流域1至3月正值冬春交替,阴雨连绵,昼夜温差悬殊。持续降雨导致山路泥泞难行,负重行军极易滑倒。古蔺等高海拔山区常有降雪,气温骤降时,衣着单薄的红军在雨雪严寒中行军,体力消耗剧增,冻伤、冻僵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增多。而赤水河流域山多地少、村寨分散、人烟稀少、物产贫瘠,川南古蔺、滇东扎西等地尤甚,无法为大部队提供稳定粮食、医药补给等。蒋介石就认为,贵州西北一带地瘠民贫,大军行动不仅米粮困难,就是柴草也不易得,称得上是一个“绝地”。这些不利条件进一步放大了红军所面对的地理与作战压力。
虽然复杂的地形为红军的作战增加了不少困难,但“四渡赤水”的过程中,红军辗转腾挪,抢占先机,国民党方面则头痛不已,应对失据。蒋介石感叹:“匪之行动,常走曲线,乃其狡奸。”云南军阀龙云则说:“匪情飘忽无定,避实乘虚,是其惯技。”红军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固然与其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英雄气概及万众一心、一往无前的革命精神密切相关,也是其以高超的军事智慧巧用地理禀赋,让复杂地理成为束缚敌军装备优势与侦察部署的天然屏障的体现。
善用地利,拓宽机动与作战空间。回看红军四渡赤水,每次的渡河地点都与上一次不同,在赤水河中游一带的各个渡口来回往返。具体而言,第一次渡赤水选择的渡口为猿猴场(今贵州省遵义市赤水市元厚镇)、土城上下游,第二次渡赤水在太平渡、二郎滩、九溪口,第三次渡赤水在茅台及附近地区,而第四次渡赤水的地点又选在了太平渡、二郎滩、九溪口。这些渡口形成多点可渡、多路可选的渡河布局。红军依托这些密集的渡口四次往返赤水,在敌军防线间隙快速穿插,既避开重兵封锁,又让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军难以判断主攻方向,陷入顾此失彼的被动。
虽说峰峦叠嶂、沟谷纵横对行军带来不便,但同时其又成为红军隐秘行军和集结的天然掩护。红军依托山林与峡谷隐蔽行踪,以小股部队佯动诱敌,主力则在地形掩护下快速转进,实现声东击西、出其不意的作战效果。比如,中央红军再入川南,国民党军随后再次扑向川南尚未形成包围之际,中共中央、中革军委决定回师东渡,以摆脱敌军的围攻。1935年3月20日,中革军委为了迷惑敌人,以红1军团1个团伪装主力,大张旗鼓地向古蔺前进,以吸引川、滇军向西,掩护红军主力东渡赤水。3月21日晚至22日,中央红军以隐蔽、神速的行动,由二郎滩、太平渡等地东渡赤水河(第四次渡赤水)。接着,经临江场、楠木坝(编注:两地均隶属贵州仁怀)等地挥师南下。
地理掣肘强敌,消解国民党军机动与侦察优势。国民党军虽拥有兵力、装备与后勤优势,却被赤水河流域的地理条件大幅削弱作战能力。黔北崎岖破碎的地形与落后的道路交通,彻底限制了敌军汽车运输、重装备展开与公路快速机动的能力,其装备、兵力优势无从发挥。敌军只能沿少数公路缓慢推进,难以对红军形成快速合围与持续追击,兵力优势被地形拆解分散。有国民党将领回忆,“当部队进入贵州后,到处山高路险,行军、宿营、补给都非常困难。那时贵州的部队多以营为独立作战的单位,主要是因地势险要,大部队施展不开”。
相比红军,国民党军队还有着现代化的空中侦察手段(通过飞机),但依然捕捉不到红军的准确行动方向,其精心部署的合围计划总是慢红军半拍。这与贵州尤其是黔北一带的地理气象条件有一定关系。贵州省是全国云量最多的地区,而黔北地区又是省内日照时数最少的地带,年平均日照时数仅1100小时左右,年平均雨日在180-220天之间,年平均阴天日数多在240天以上。这里,冬春交替时节阴雨连绵、云多雾重、日照稀缺,让国民党军的空中侦察、目视侦察等现代侦察手段难以奏效。阴雨与浓雾遮蔽战场视野,敌军无法精准掌握红军行踪与部署,多次出现判断失误、调兵滞后的情况,为红军隐蔽机动、快速渡河创造了有利条件。参加长征的陈伯钧曾提到一幕,“不久飞机一架来此盘旋两次即去,未发现目标”。
此外,赤水河水流湍急、河道曲折的水文特征,以及两岸山高坡陡的地形,让敌军难以沿河岸构建连续封锁线,也无法快速架设桥梁、组织大规模渡河追击。即便敌军占据部分渡口与隘口,也因地形限制难以形成有效防御体系,无法阻止红军择机渡河、转战四方。
《孙子兵法》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四渡赤水”充分证明,地理因素是战争胜负的重要变量,唯有因地制宜、扬长避短,才能在不利态势下抢占先机,赢得胜利。赤水河流域的山川天险,既见证了红军的艰苦转战,也成就了长征史上精彩的军事传奇。
(郭晔旻)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