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尼图教育机构工作人员在介绍“挂读”业务。封面深镜调查组记者 摄

某社交平台上的“挂读”招揽信息。（平台截图）

　　近日，封面新闻暗访报道了多家医考培训机构“黑医师速成”乱象。
　　这些机构宣称，与多家“医科类院校”合作，为无专业学历背景、无从业经验、无医师报考资格的“三无”人员制作学历资料，完成医师报考所需条件，违规操作获取医师资格证书、医师执业证书。
　　报道引起广泛关注，国家卫生健康委随之介入调查。
　　记者暗访期间发现，山东、河南、湖北、贵州的一些大专院校，频繁出现在这些机构的宣传资料中。培训机构宣称，可依托院校提供“挂读”服务：交费后，通过形式上的考试入学，不用到校上课，不参与课程考试，3年后直接获得全日制医科大专学历。
　　对此，卫健、教育系统的专家表示，不排除这些机构在实施诈骗、贩卖假证，也不能排除有卫健、教育系统内部人员违规操作的可能，这将给群众留下安全隐患，建议组织多部门进行联合调查。

机构宣传
可操作大专医科学历
不上课也能拿全日制毕业证

　　在前期的“黑医师速成”暗访中，有医考培训机构宣称，为了解决“三无”人员医师考试报考资格短板，他们与某些院校合作，可以制作“真实可查”的学历档案。
　　一些机构展示了某些院校的毕业证，以及某些“学员”的医师证。这些资料中，涉及山东、湖北、贵州、湖南、河南等地的多所院校。他们称，除了制作早年的毕业证，还可以安排办理2026年入学手续，以“挂读”方式就读，3年后获得全日制毕业证。
　　记者注意到，社交平台上有不少直播间、机构和个人的账号，公开宣传“挂读”服务。记者随机给几个账号留言，之后收到超过10家机构的电话推销。
　　他们提供的服务大同小异：参加全国高考或某省的春季高考，300分即可报入某些院校的“国控专业（临床、口腔、中医、护理）”。还有部分院校不用参加大型考试，只需参加学校组织的单招，“走走过场，不考0分”就能被录取，“录取后一个月，学信网可查学籍。”
　　还有机构称，可以先办理某综合院校的中专学籍，满一年后直接内部考入该校大专临床专业，“这样衔接更丝滑一些。”
　　这些机构单独收取的服务费从1.28万元到5.5万元不等，签订包录取合同，提供考前辅导服务、入校后的日常服务、毕业手续办理服务。“学费、住宿费单独交给学校。一天课都不用去上，3年后拿全日制毕业证。如果不是你的个人原因造成没被录取，或者拿不到全日制毕业证，我们退全款。”某机构称。
　　多家机构表示，即便没考到300分以上，也可以先报某校的计算机、财会等专业，入校后转入医科专业。转专业需要额外费用，有些机构报价15万元，有些报价10万元。
　　这些“挂读”服务，普通情况下全套费用总计在6.8万元到13万元之间。
　　一家机构坦承，“挂读”是违法、违规操作，但可以提供“套证”服务：记者提供姓名、个人照片、出生年月日，该机构会在学信网搜索、匹配三项信息相同的学籍信息。
　　机构人员称，很多人一生都不会用账号密码登录的方式查自己的学籍，他们就此钻空子，复制一套毕业证寄给记者，把这套学籍信息的账号密码更改后交给记者，把绑定的电话号码替换成记者的，记者就可以接收验证码。
　　“相当于把这个账号‘劫持’了。你只要不拿着毕业证去考医师证，对外就可以宣称毕业证、学信网上的就是你，只是毕业久了相貌变了。”工作人员说，整套费用仅需8800元，匹配不到合适学籍，可退全款。

记者暗访
在院校办公楼签“挂读”合同
抱怨“新闻报道导致风口收紧”

　　6月底至7月初，记者前往山东济南、泰安，河南郑州等地的多家中介机构，对他们的“挂读”服务暗访取证。
　　一名自称是山东某院校张老师的女子，将记者约到学校门口，之后带进一栋办公楼。
　　会议室里，张老师用大屏幕展示和介绍了山东、河北等地医科院校的招生政策、招录分数线。她列举了山东济南、淄博、泰安、菏泽等地的几所院校，称每年都有大量外省人员“在政策范围内进入这些医科院校挂读”。
　　到了交费环节，张老师称院校为了规避风险，不会直接与学员签约，学员只能与“校领导开办的公司”签订合同，将服务费交给她，学费、住宿费交给学校。
　　山东敬学教育、凯贝（山东）教育、山东锐思优才教育、陕西智远星、陕西智多邦教育、河南乾诚教育、河南尼图教育等几家公司宣称，除了能安排在山东的院校“挂读”，还能安排到湖北、河南、贵州、甘肃、广东的十几所医科学院。他们介绍了这些院校的学科实力和学费情况，并展示了部分学员录取信息、学信网学籍截图、毕业证书，称是学员“成功上岸”后微信发来的反馈。
　　他们说，这些年办理“挂读”的学员大部分都是口腔诊所和医美整形机构人员，“有人去学校检查，学校会提前准备好请假条。”
　　陕西智多邦教育的刘某，亲自在直播间招揽“挂读”生意。他告诉记者，他和朋友在陕西西安、山东济南都开有公司：“我做了十几年，很多学员是经我手进入学校、拿的毕业证，这个通道很成熟。”
　　河南乾诚教育的贺总介绍，他每年要往山东、河南的4家医科大专院校输送20多人。“都是熟练合作的院校。你上岸后可以把学信网截图、毕业证照片发给我们，用来招生，两年给你1万元返现。”
　　记者暗访期间，在多个直播间以及多家机构的洽谈现场，他们都主动谈起封面新闻此前的“黑医师速成”调查报道，并抱怨说，报道让医考培训行业、学历提升培训行业“风口收紧”，监管越来越严。
　　但多家中介机构又表示，严查之后留下来的，“还在做的，绝对是有实力的”。

涉事方回应
院校称“没有挂读业务”
专家建议联合调查

　　暗访期间，记者将掌握的相关信息分别反馈给属地卫生健康委，以及涉事院校、医院，进行核实求证。
　　上海浦东新区卫生健康委查证后反馈，根据记者提供的某医师信息调查，辖区某诊所内确实有这名医师的执业注册，但该诊所年初已倒闭关门，老板目前在国外，证件涉及的医师“联系不上”。
　　广东省湛江市某医院反馈，相关证件上的医师确是该院执业医师，“具体情况汇报给领导后回复。”但截至发稿，记者未收到回复。
　　江苏省江阴市某医院负责人回应称，相关证件涉及的医师确实是该院执业多年的医师，“培训机构展示的证件上，姓名、执业注册信息与这位医师的真实信息相同，但照片、身份证号、毕业院校信息不一样，应该是被套用信息办了假证。”
　　山东济南、淄博、菏泽，河南南阳的几所涉事院校均表示，学校从来没有进行过“挂读”业务，不清楚这些机构的所作所为。
　　记者实际进入的那所院校，工作人员查证后表示，所谓的“张老师”并非该校工作人员，学校系统中也没有相关毕业证、医师证上的学生信息。
　　中介机构为何能在学校办公楼接待学员？张老师所说“校领导开办的机构”是否属实？该校负责人表示，学校上个月开始放暑假，校园管理可能出现漏洞，导致校外人员进入学校从事违规业务。“我们正在倒查责任人，将根据调查结果严肃处理。”
　　7月1日，记者曾接触过的一家“黑医师速成班”恢复了营业。机构负责人再次联系记者，称他们刚应付完检查，“没查出问题。”他说：“不少机构被查，这是好事。现在只有少数几家还能做，明年1月拿证，拿不了证退全款。”
　　某市卫健系统负责人介绍，我国一直持续打击假证执业、非法运作证件的问题，在这样的打击势态下，不排除部分培训机构是在从事诈骗，或者纯粹是在制造、贩卖假证。“此外，卫健系统对医师信息录入端口的管理，不同地区执行部门的层级不同。以我市为例，省卫生健康委有端口管理权限，两个人口大县和市级卫生健康委也有部分权限。在深入调查前，不能排除不法人员违规操作的可能性。”
　　该负责人认为，这些机构的违法违规操作，会给广大群众留下医疗安全隐患，引发医疗伤害事件，“国家卫生健康委目前已介入调查。但这些问题涉及到卫健、教育、公安、市场监管等多个不同的职能部门，建议相关省、市组织多部门联合调查，排除隐患，封堵漏洞。”
　　

封面深镜调查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