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里那些老树,曾如此真切地依偎过村庄,抑或是守护吧。人们从不会有意地去伤害那些老树,任由它们肆意地生长,并一年一年地老去。对于春天的感觉,那些老柳树是最敏感的。当它们的枝条变柔、变绿的时候,村庄的泥土也开始变得柔软起来。
相对那些庄稼人,老柳树们好像并不懂得含蓄。当它们坚决换绿的时候,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嫩黄的叶芽和柔绿的枝条,便将村庄染上了大团大团的绿。一阵风或一场细雨,都会把那一团团的绿渲染得分外惹眼。
在乍暖乍寒的春天,村庄里起早的总是那些老人。他们扛着一把铁锨,缓缓地走在沾满泥腥气息的雾霭里。他们或从村东走到村西,或走向那个通往田野的路口。然后蹲在麦田旁,点上一袋旱烟,与麦子说一说话。
其实,田野已经不需要他们做些什么。肩扛铁锨,只是他们的一种习惯,它更像是一根支撑他们行走在清晨的拐杖。
那几棵替老人补足了觉的古槐,终于懒沓沓地醒来了。当它们还打着哈欠的时候,田野里的麦子已经开始酝酿着秀穗了。
麦田里,间隔着一块闲置了一冬的土地,也已经被翻耕成微微的波浪形。那些被犁刃惊扰并几乎被泥土湮没的野菜,仍固执地冒出来,开出细小的花朵。它们的固执,犹如一个个将心扎在泥土里的农人。
耕牛从古槐树下往返经过,还有鸡、鸭以及一群追来撵去的狗。那些灵性的耕牛从古槐树下经过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驻足,或仰望天空或回顾一下身后,它们就像是在跟村庄打招呼。
蝉的嘶鸣与在古槐黝黑树皮上不停攀爬的蚂蚁,将村庄的夏季一点点地拉入秋季,直至它们神秘地隐失在透明的冬天里。
霜气,将落尽叶子的柳枝,凝成了老人的银须。那几棵枝头上仍零星挂着几个树荚的古槐,也默默地开始走进新的梦境。
那些曾在清晨扛着铁锨,从它们身旁不知道往返过多少次的老人们,仿佛也不忍心惊扰它们。
街头的空旷,一直将村庄延伸到田野,又延伸到了盐滩。那些已经收敛了长势的麦苗,丝毫掩饰不住田野的空旷。远处,有一小片未刨掉的苞米秸,东倒西歪地站在那儿,与枯草融为一体。密密麻麻的麻雀栖在里面,静静地眺望着天空,偶尔的鸣叫,反而变得极为悠长。
盐滩上,那一丛丛望不到边的碱蓬,早已变得枯黄。偶尔,有几只鸟略显惆怅地漫步其间,它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家。或许,盐滩上每一处角落都是它们的家。
将田野与盐滩衔接起来的,唯有艾草。它们的性情,像极了庄稼人,无论放在怎么偏远的地方,都能扎下根。在夏天的时候,它们曾经贪婪地生长着,端午节的镰刀,一点都没有影响它们的长势。但在冬天,它们也懂得收敛,把所有的期望都埋在泥土里。
干枯的艾草,散发着淳朴的清香,溢满村庄。它们,就像是为这个村庄辟邪而生。
一位村庄的老人,扛着一把铁锨,蹒跚着朝那几棵古槐的方向走去。从他的脸上能够看出,他的内心充满了感激。
他走到其中一棵树前,拄着铁锨,用干瘪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黝黑的树干。他什么也没有说,可眼睛里却好像对古槐诉说完了一辈子的心事,就像那些从树下经过的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