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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

找到越国都城遗址,解锁绍兴前世今生

塔山和畅坊城墙遗迹。

塔山和畅坊地点东周时期越国祭祀坑。

  浙江绍兴古城南部,投醪河畔、和畅堂侧,从2024年起,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持续在此深入考古,首次取得了越国都城核心区域考古的重大突破,并首次发现了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官营作坊、官方简牍。2026年4月29日,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施工工地出土大型木材 越国都城遗址终于找到了


  吴越争霸的历史,勾践、范蠡、西施等历史人物,卧薪尝胆、鸟尽弓藏等成语,世人耳熟能详。公元前490年,勾践从吴国获释回到越国,为积蓄力量,将政治中心从会稽山区迁至山阴平原地区(今浙江绍兴市),由范蠡主持修建“勾践小城”和“山阴大城”。这一点在《越绝书》和《吴越春秋》中都有详细记载。
  之前尽管已经在绍兴古城外围发现了很多越国遗址,例如大湖头遗址、南山遗址、亭山遗址,还有成功入选1998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被誉为“江南第一大墓”的印山越国王陵,但勾践修建的都城究竟位于何处,一直未能找到遗址。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记得,2023年6月,时任国家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司司长闫亚林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给你们一个任务,继续寻找越国都城的线索。”同年8月,浙江省全面推行考古前置工作。
  就在考古前置工作推行的第二个月,稽山中学工地施工中就出土了大型木材。在接到稽山中学施工工地的电话后,李龙彬和同事罗鹏立刻赶到现场查看:“这些木板非常大,长1.8米,宽1.2米,厚近20厘米,4个角都有斜穿孔,跟印山王陵这类越国遗址的木头加工工艺很相似。”现场显露的典型越国陶器——印纹陶、原始瓷、黑陶豆等,让他们更加确信下面有越国遗址。
  随着考古工作的开展,这一“任务”的答案渐渐显露:越国都城找到了!

首次揭露越国宫台建筑 发现两种因地制宜的“地基”


  《吴越春秋》中有记载:“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作为一国之都,最核心的功能区便是宫台、城墙这类遗存。目前稽中遗址揭露的4000平方米建筑,便是越国宫台建筑基础。虽然已不见上方建筑,但是这些遗存依旧让现场考古工作者惊叹。
  “从目前的遗迹来看,越国的宫台建筑是非常壮观的,主要体现在建筑规模宏大,建筑方式独特。”李龙彬介绍,目前发现的建筑基础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筏状木构基础。这种木构基础好似竹筏一样纵横交错,叠压铺设。它们呈东西向分布于建筑一侧,已揭露14个独立的基础,长56米,间隔分布。每一个木构基础边长在3米至4米,仅一个筏状木构基础的面积就达9平方米或以上。每个筏状基础至少是3层至4层垒叠在一起,多的达6层。
  这种筏状木构基础在越国宫台建筑中被大规模运用,是目前考古发现的越国台基木构基础中的最高规格和最具代表性的实例。
  另一种则是础板立柱基础。这种木构基础由底部垫木、方形础板和上方立柱构成,目前已发现近40处。它们排列规整,呈两排两列分布。每个础板立柱长1.8米,宽1.2米,厚度近20厘米,“面积几乎跟一张单人床大小一样”。“柱下加础”是古代营造建筑的普遍做法,但“以木为础”的做法,不仅是根据江南水乡的地理环境、物产因地制宜,也是越国工匠的智慧结晶。
  这两种营建方式的运用应该跟建筑环境有关系。考古工作者根据现有遗迹推测,越国宫台建筑的大致营建方式是先在湿地上建土台,土台由树皮等植被夹土分层夯筑而成,然后在土台上挖基槽和基坑。基槽里铺筏状木构基础,基坑里铺设础板立柱。“木头在饱水环境下可以‘万年不朽’。采用大量木构基础和植被层,是因为绍兴地下水位高,始建地面多为湿地,这样可以让‘地基’更牢固,承重好才能不沉降。”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塔山和畅坊项目负责人罗鹏进一步解释。
  因为汉六朝会稽郡官署建筑叠压在越国建筑基础之上,越国建筑只是局部揭露,因此很难推断宫殿的面积大小。但仅凭现在显露出来的木构基础,就能看到规模很壮观。能够发现如此大规模的王宫等级建筑,李龙彬和团队都颇感幸运:“一个国家文明的主要承载体就是都城,而都城的核心就是宫台、城墙这类建筑遗存。目前,这两处遗迹我们都找到了。”

首次揭露越国城墙 石块拌土作“黏合剂”


  走出稽中地点考古工地的大门,向西步行约5分钟,就到了和畅堂路北侧的塔山和畅坊地点。塔山和畅坊地点西邻秋瑾故居,北依塔山。
  “发现的城墙也让我们耳目一新,以前从没想过越国的城墙竟然是这样的。”李龙彬说,塔山和畅坊遗址城墙刚揭露时,考古工作者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出土的全是木头呢?”顺着这些木头找,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城墙的一部分。
  跟宫台建筑一样,越国城墙同样在台基上挖了一条长长的基槽,基槽中铺设着长达5米的圆木,一共铺设5层。圆木与圆木之间用石块和土混合,作为“黏合剂”。李龙彬说,这就好比现代建筑中的钢筋和水泥。古人在这些圆木之上夯土,建造城墙。城墙上窄下宽,断面呈梯形,最顶端宽约5米。考古工作者还在城墙内发现了4处门道柱痕和木质排水渠。根据柱痕推测,城门宽约4米。而木质排水渠则埋在墙体里的空心木柱中,“就像U形槽一样”。城门的位置,恰好与《越绝书》中“(龟山)东南司马门”的记载高度契合。
  目前,城墙遗迹已揭露45米,发掘团队的下一步工作,便是继续沿城墙走向,像顺藤摸瓜一样,“摸”到整座城的轮廓。

首次揭露越国国家祭祀体系 祭祀中心近两千平方米

  塔山和畅坊遗址与史书记载对应的,不只是城门位置。罗鹏说,《越绝书》《吴越春秋》对塔山都有明确记载,塔山原名“龟山”“怪山”,是勾践顺应天命、成就霸业的吉兆山,故勾践在山上建了怪游台,占卜祭祀。山的东南有王宫外门司马门。在城门遗址北部,考古工作者还找到了越国高等级祭祀场所。
  这是一个由祭台、祭祀坑、祭祀沟构成的祭祀空间,总面积接近2000平方米的祭祀中心,相当于5个标准篮球场大小。祭台是由多层垒土建造的高台。在祭台的下部,纵横等距分布南北两排32个大型祭祀坑。祭祀坑东西间隔约2米,南北间隔约6.5米。坑内有大量印纹硬陶坛,坛中盛放着鹿骨、鱼骨、桃核、李核、水稻、大麦、黍等祭品。考古人员还在坑口顶部发现了竹编物痕迹——这是祭祀仪式最后的程序:当祭品安放完毕,便覆盖上竹编物,将一切“封存”起来,埋藏于大地之下,再筑起高台。
  在城墙北部,考古工作者还发现了长42米、宽8米,且两端至今未见尽头的祭祀沟。沟中散落大量的印纹硬陶坛、原始瓷碗,以及5件龟甲、2件石磬、6件作为祭器的锡戈。在这些印纹硬陶坛里还装着大量动物骨骼,包括马、牛、鹿、鱼、猪、狗、鸡、鸭等,尤以鹿骨居多,占70%以上。“这可能是因为南方养鹿比较多,越王勾践也有专门的养鹿场。”李龙彬说,这在《水经注》中就有记载:“(镜)湖北有三小山,谓之鹿野山……越之麋苑也。”
  “当时应该是成列成排地摆放这些陶坛。”在李龙彬看来,以马和牛为祭品的祭祀行为,应当是比较高等级的祭祀。而在北方常见的祭品如羊,尚未在越国祭祀遗迹中见到。祭品中南方特有的海鱼、鹿等动物居多。
  考古人员在祭台北侧还发现了成组的大型建筑遗迹,散落的大量瓦片勾勒出较为清晰的建筑范围,与此前在稽山中学发现的越国宫台建筑相似。或许在当时的祭祀活动中,身份尊贵的人如越王曾在这个建筑之上进行祭祀。
  从2023年夏天接过那个“任务”,到2026年春天站上“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领奖台,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工作者用了不到3年时间,完成了一次跨越2000多年的“寻城记”。从勾践的越国都城,到秦汉的会稽郡治,再到今天的现代化城市,绍兴古城蕴藏的故事才刚刚展开。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图据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