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名小朋友在宁夏银川市西夏陵景区体验西夏文木活字印刷。
宁夏银川西夏陵博物馆展出的迦陵频伽。
正如英文里的“功夫”茶”源于汉语,汉语里的“沙发”咖啡”来自英语,西夏也从其他民族语言中借鉴词汇。黑水城出土的夏汉双解词典《番汉合时掌中珠》表明,西夏文中的宗教词汇多借鉴藏语,而行政术语则多借鉴汉语。
在黑水城等地,出土了大量西夏文译制的汉、藏佛经,甚至夏汉“双语版”历法。除了翻译,西夏还重用熟悉汉文化的官员,系统翻译《论语》周易》《孙子兵法》等中原典籍,从汉文化中汲取智慧。
《番汉合时掌中珠》作者骨勒茂才,被推测为西夏一名乡塾先生。其在该词典序作写道:“不学番言,则岂和番人之众?不会汉语,则岂入汉人之数?番有智者,汉人不敬;汉有贤士,番人不崇。若此者,由语言不通故也。”以其身份地位,都如此希望以语言相通促进文化交融,足见当时西夏人对夏汉两地交流的迫切渴望与需求。
西夏还深受唐诗宋词影响,创造了不少诗歌。“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出自一名归附宋朝的西夏官员,表明宋词一度远播西夏;宁夏贺兰山拜寺沟方塔废墟中出土的无名写本诗集约60首,诗题有《善射》冬旱喜雪》《忠臣》等,是对中原格律诗的模仿之作。
能歌善舞的西夏人,还从中原音乐中汲取养分,如仁宗时期使乐官李元儒采用中原乐书、修订乐律,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歌舞文化,并为宋元宫廷所欣赏。宋神宗曾召见投降的党项乐人,让他们在崇政殿奏乐;西夏灭亡后,元世祖“征用西夏旧乐”,称为“河西乐”,亦在宫廷演奏,并建昭和署管领河西乐人。
更能反映西夏对中原文化吸收借鉴与创造性转化的,是西夏瓷器。
宁夏灵武市,沙漠中一座小山丘上,坐落着西夏时期最大的瓷窑中心。在32万平方米遗址区内,散落大量黑釉剔刻花瓷器。一刀一釉间,凝聚了中原技艺、草原风骨、丝路风情。以代表性器型扁壶来说,其全面吸收磁州窑等中原窑系的成熟技术;器型是游牧民族特征鲜明的水囊,双耳或四耳设计,以便穿绳提拿或马背携带;其上既有牡丹、莲花等中原常见纹样,也有摩羯、骆驼等丝路风情纹饰,还可见波斯联珠纹。
2017年,在贺兰山深处发现的西夏官窑——苏峪口瓷窑址,更是宋夏文化与技术交流的生动实证。山腰间清理出的杯盘碗碟等瓷器,细白温润、质地坚硬、通透度高,和灵武窑瓷器截然不同,却与景德镇湖田窑产品极其相似。
千年前,江南瓷韵密码如何流入塞北大地?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秦大树分析认为,北宋“极简风”素面薄胎白瓷影响了西夏王室的审美。“宋夏虽有交战,但也有较长的‘蜜月期’。我们推测,很可能是北宋官方派遣了南北优秀工匠来到西夏,帮助他们生产这种细白瓷。”
夕辉洒下,西夏陵的高大陵塔与贺兰山脉交相辉映,绝美苍凉。那些陵塔,是银川司机口中的“大土包”,却并非中原王朝帝陵中的封土堆。在战争与风霜侵蚀前,它们曾是宏伟华丽的佛塔,是党项将中原王朝陵寝制度与佛教信仰相结合的创新产物。
那些曾装饰在陵城屋脊上的大型绿釉鸱吻、人面鸟身的迦陵频伽,既借鉴了中原建筑装饰风格与绿釉烧造技术,又大量融入佛教元素,成为西夏陵的代表性文物。
星罗棋布的西夏遗迹,串联起一条清晰脉络:多元不是消解,而是共生;交融不是替代,而是新生。西夏文明余晖渡过千古江河,“河西乐”余韵仍在丝路回响,已然成为中华文明绵延不断的见证。
公元1036年,李元昊打败吐蕃,乘势攻占瓜、沙、肃三州,最终控制了整个河西走廊,扼住了东西方商贸交流的命脉,成为丝绸之路上的中继枢纽,实现了祖父李继迁的夙愿。
西夏学学者杨蕤潜心研究西夏时期的陆上丝绸之路状况多年。他认为,这一时期丝绸之路的中继贸易兴盛。“我们从文献中发现,西夏境内有大量外来商品,如珊瑚、琥珀、乳香等;西夏陵出土文物中的建筑构件摩羯、丝织品碎片、回鹘商人泥塑人像等,也提供了间接证明;宁夏灵武磁窑堡瓷窑遗址出土的喀喇汗王朝钱币,也是这一事实的侧面说明。”
而通过朝贡、榷场、和市等多种形式,西夏与周边宋、辽、金等政权的贸易往来,同样频繁。
山西大同在西夏时期称为“云中”,其西北曾设有夏辽贸易点。公元1141年,应西夏仁宗之请,金朝在其基础上恢复并扩大了贸易。
黑水城出土文献中,有十余件西夏榷场文书,尽管时隔近千年,泛黄麻纸上墨迹依然十分清晰:来自西夏镇夷郡、西凉府等地的住户(商户)携带毛褐等货物,和金朝商户交换丝织品及其他生活用品。
“西夏与宋、辽、金在地域环境、经济形态以及发展程度上的差异,不仅没有造成彼此经济的割裂,反而推动了各民族在经济上交流互鉴、互补共生,深刻反映了各民族在经济上共享‘中国之利’。”宁夏大学民族与历史学院院长、西夏学研究院院长杜建录说。
商贸往来互通了物品有无,佛教传播则搭建了精神桥梁。
作为游牧民族,党项人的原始信仰以自然崇拜、鬼神崇拜为核心,盛行萨满巫术。西夏九座帝陵中,献殿、墓道封土、陵塔连成的轴线并非在陵城正中,而是北偏西,与中原王朝帝陵的中轴线对称格局有别。这正符合宋人沈括《梦溪笔谈》中记载的党项民族原始信仰:“盖西戎(党项族)之俗,所居正寝,常留中一间,以奉鬼神,不敢居之,谓之‘神明’。”
然而,在统治疆域扩大到佛教盛行的河西等地后,西夏人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佛教逐渐获得了他们的认同与信奉。专家研究发现,西夏佛教前期主要受汉传佛教和回鹘佛教影响,后期又接受吐蕃藏传佛教,汉藏佛教并行。
为弘扬佛法,西夏广建寺庙佛
塔,见于文献记载的就有高台寺、承天寺等近20处。时至今日,西夏故地还留存大量塔刹遗址,或处于繁华闹市,或深藏山林秘境,或掩于戈壁风沙。
位于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的卧佛
寺,为西夏崇宗李乾顺为其母梁太后祈福所建,是唯一保存至今的西夏大型寺院建筑。大佛殿坐东面西,高达24米,青筒瓦覆顶,吻兽高峙,飞檐斗拱。走入殿内,身长34.5米、肩宽7.5米的佛像双目微阖,右胁而卧,姿态极为舒展。这尊亚洲最大的室内木胎泥塑卧佛,是西夏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
西夏还大量翻译、刊印佛经。据史书记载,西夏六次向宋求取佛经,宋朝基本予以满足。李元昊时期便开始以西夏文翻译佛经,50余年里译出3579卷;而中原地区由梵文翻译6000多册汉文大藏经,用了差不多1000年。西夏文大藏经的翻译速度,堪称翻译史上的惊人创举。
“藏传佛教在西夏仁宗时期得到统治者的支持,吐蕃上师被西夏奉为帝师,是元代实施帝师制度的先声。”中国社会科学院西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孙伯君说。
近千年后,这种“汉藏并存、显密圆融”的特征,仍然可以从西夏佛教遗存中清晰辨认。
残高不足30米的西夏宏佛塔,坐落在银川市贺兰县潘昶乡红星村,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塔身为空心,下部三层为八角楼阁塔,其上承托着完整的覆钵塔(喇嘛塔),是国内罕见的复合变体砖塔类型。
榆林窟第3窟内,壁画既有源自中原的净土与文殊普贤,也有藏传佛教的金刚界曼荼罗;尼泊尔、印度的艺术元素融入菩萨造型,形成了罕见的异域风貌。
佛教经典的广泛传播需求,直接推动了西夏活字印刷术的繁荣创新。
这些年,西夏遗址考古捷报频传:出土于武威的西夏文《维摩诘所说经》下卷,被认定为迄今世界上发现最早的泥活字印本;出土于银川的《吉祥遍至口和本续》,则是已知世界范围内最早的木活字印本。专家甚至考证出,活字印刷在这一时期已被用于制作格式统一、填写便捷的粮草税收文书,展现了其超越宗教传播的实用价值。
“西夏一直十分注意吸收学习中原文化,加上财力、物力有限,因此大力推广效率更高、成本更低的印刷术并不奇怪。同时,因西夏当时疆域控制河西走廊,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活字印刷术沿丝绸之路向西方传播过程中,西夏发挥了桥梁作用。”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执行院长彭向前说。
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在11世纪,欧洲应用则在15世纪中叶,中间近四个世纪的传播链条长期缺失。中国宋史研究会会长李华瑞指出,西夏恰好处在这一时空节点,且其境内发现了西夏文、回鹘文活字印刷实物,“从使用时间上填充了活字印刷术西传中两个世纪的过渡时间,从地域上由中原地区向西推进了2000多公里”。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西夏王朝如流星般划过历史长空,终究陨落。1227年,蒙古军队攻陷西夏后,进行了残酷的报复,都城兴庆府等地遭到严重破坏,大量建筑被焚毁。西夏王朝长达189年的统治,走向终点。
王朝会消失,文明却不会消失。西夏,恰似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连接中原、西域,贯通唐宋、元明。大量西夏遗民在元朝身居要职,活跃于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为社会发展注入独特力量;西夏的佛教信仰、典章制度、艺术技艺乃至生活习俗,持续浸润着元、明、清乃至中亚地区;西夏百姓散落中华大地,早已融入华夏血脉…… 文图均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