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植树节,窗外春风渐暖,走在泛着新绿的公园里,总会不经意想起父亲,想起他亲手在老屋后栽下的那棵树。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不爱多言,却总爱在春天里做一件事——栽树。他总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栽下的不只是树苗,是念想,也是希望,是给往后日子留一份清凉。
父亲栽树,向来格外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不敷衍。他先蹲下身,用铁铲小心翼翼地挖坑,铲起的泥土要堆在一旁,拍得细碎,从不夹杂大块头。坑挖得不深不浅,刚好能容下树苗的根系,他说:“坑浅了根扎不牢,坑深了树苗难透气,就像做人,树要直,人要正。”坑挖好后,他轻轻把树苗放进坑里,双手扶着树干,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调整角度,直到确认树苗挺拔端正,才开始填土。
填土时,他不用铁铲,而是用双手捧着细碎的泥土,一点点撒在树苗的根部,边撒边轻轻按压,生怕碰伤了脆弱的根系。我在一旁提着水桶,踮着脚尖,笨拙地往树根处浇水,水珠落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时,父亲就会停下动作,慢慢地说:“慢点儿浇才能让水慢慢渗进去,树根才能喝饱,才能长得结实。”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他肩头,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也滴在我懵懂的童年里。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栽树是春日里一件有趣的游戏,总缠着父亲教我挖坑、扶苗,可我力气小,铁铲握不稳,挖的坑歪歪扭扭,扶的树苗也东倒西歪。父亲从不责备我,只是接过铁铲,耐心地重新挖坑。他还会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调整树苗的角度。他粗糙的手掌包裹着我的小手,温暖而有力量。而父亲那句“树要直,人要正”也久久回荡于我的脑海中。
日子一年年过去,当年弱不禁风的小树苗渐渐抽枝长叶,长成挺拔的模样。夏日里枝叶繁茂,为家人遮挡烈日,秋风起时,落叶铺地,添了几分诗意。而我,也在树影的陪伴下,慢慢长大,离家,远行。
如今再回到老家,站在那棵早已亭亭如盖的树下,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父亲从前温和的叮嘱。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肩头,暖得如同父亲当年轻轻拍过我的手掌。只是不经意间,我才发现,父亲的脊背不再挺拔,鬓角也添了许多白发,手掌上的老茧又厚了几分,就像这棵树的枝干,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坚韧。
树在长大,人在变老,唯有亲情,像树的年轮,一圈圈叠加,越久越深。
植树节,不只是栽下一棵树苗,更是重温一段时光,感念一份亲情。父亲栽下的,从来不只是一棵树,而是无声的守护,是绵长的牵挂,是岁月里永不褪色的温柔。
愿我们都能记得,生命里那片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绿荫,记得那个默默栽树的人。亲情如树,岁岁常青,只要心中有爱,人间便永远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