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6日，周刚驾驶小货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周刚（右）给小朋友糖果。

周刚（右）给前来买东西的村民取货。

　　沿着盘山公路不断向上，耳朵开始嗡鸣。小货车喇叭里的叫卖声，在浓雾中传出很远。
　　不知拐了几个弯，车子在几户农家旁停下，狗子们摇着尾巴先跑过来，随后是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围着车子打转，目光在货架上跳跃、落定。
　　熄火下车，周刚抚摸着孩子们的脑袋说，“想吃什么随便拿。”
　　周刚是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的乡村货郎，几乎每天都要拉一车粮油水果、日用百货，穿梭在鄂渝交界的大山里。卖货时，他会抹去零头，把重物送进老人家里，再随手抓一把零食相送。有时，他还充当开锁匠、劁猪匠、代买小哥，甚至带生病的村民出去寻医就诊。
　　6年，周刚跑报废了一辆车。
　　2月6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跟随周刚的小货车，在海拔落差1300多米的深山体验了货郎的一天。

在大山里送货上门

　　利川市位于湖北恩施州与重庆市的交界处，这里大山连绵，海拔落差达到1300米。当地的大部分年轻人都远赴外省打工，村里留守老人、留守儿童居多。
　　9年前，周刚不愿意刚出生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便回家办起养猪场。一场猪瘟后，他开始琢磨其他营生。
　　这里离镇上开车需一个小时，乡亲们日常到镇上要走三四个小时，住在山里的人，来回要走整整一天。
　　2019年，周刚开始开着四轮小货车，从镇上采购粮油、水果、零食和日用品，一趟一趟往山里跑。
　　出了门往左，或者往右；走到下一个路口，再往左或者往右……6年来，周刚规划了5条固定线路，覆盖了湖北、重庆两地近千户村民。最初那辆小货车，截至去年12月已跑了20多万公里，不得不报废。
　　春节将至，村民储备物资的需求更盛。2月6日一早，周刚喊来发小，帮忙开着另一辆小货车跟在他后边，专门装运成箱的啤酒、饮料。堂屋里堆满了货，天刚亮，周刚一个人来来回回往车上搬了50多趟。
　　当天的车子出门往左开。有老乡前一天打电话，催问周刚啥时候进山。
　　喇叭里的叫卖声响起来。刚上了两个坡，一位阿姨已站在路边等着。她想买两箱啤酒，孩子们眼看着要放假回来了。周刚劝她：“今天拉得不多，山里还有人，你不急的话先等一下，回来后给你送来。”
　　再开了10分钟，一位大嫂拦住车子，挑选了一桶洗洁精。周刚给她拿了另一个品牌，“效果都一样，这个便宜点。”
　　盘山公路不断向上，山峰笼罩着白雾，一会儿挂在左边车窗，一会儿挂在右边车窗。
　　车子终于在一处平坦地停下来。这里有四五户人家，买了1000多元的货物。周刚把各家的零头都抹掉了，抓起几把糖果、橘子塞给每个孩子。几乎每次停车，他都会这么做。
　　记者询问，这样连卖带送还全部抹除零头，会不会亏钱。
　　周刚说：“我进货都是选的平价商品，只要质量、来源可靠。一箱啤酒利润5块钱，他们买得多，零头抹掉还是不会亏的，还好算账。”

取钥匙、劁猪样样能干

　　记者注意到，不买东西的村民，也会经常凑到车前。男人们递过来一根烟，调侃一句，“哟，买新车了。”女人们则手搭在车厢上，问下次能不能帮忙带个水龙头、电灯泡，或者说“咋好久没来咯”“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嘛”……
　　他们的相遇不是冷冰冰的买卖交易，反而更像是亲戚、老友的重逢。
　　这样的互动，在周刚发布的270多条视频里随处可见。视频里，孩子们总是围着他，老人们选货、付钱的间隙，会唠叨两句无处诉说的烦恼。周刚总是耐心地回应着，把重一点的货物直接搬到老人们的堂屋，夏天叮嘱他们中午不要外出干活，秋天叮嘱他们及时换上厚衣服。
　　村民们会毫不客气地喊周刚帮忙：一户老人外出忘带钥匙，他翻墙进屋帮忙取出；一位大嫂家里新生了猪仔，在路边喊一嗓子，周刚帮她把几头猪仔全部劁了；还有在外打工的村民，委托周刚帮忙购买了物资，他也免费顺路帮忙送到留守老人手里。
　　一位眼睛因病失明的大哥，“埋怨”周刚每次都不收他的钱，然后带着留恋地小声念叨，自己过两天要去养老院了，可能见不到周刚了。周刚说一定会去养老院看他，他身上的衣服缩水了，过两天让媳妇买了新衣服给他送来。
　　周刚说曾经带着这位村民到医院就诊，但遗憾的是没能让他恢复视力。
　　周刚视频的播放量，条条都过了百万。评论区里，有思乡的游子寻找家人，有落户城市的打拼者怀念抓鸟摸鱼的少年时光，还有大量乡村之外的人被淳朴感动。
　　2024年，周刚开始发布视频记录日常，目前粉丝已近70万。这一切，离不开妻子王安诊的支持。
　　王安诊是四川资阳人，性格泼辣，会接过男人们的烟，遇到砍半价的村民，会用玩笑话岔过去。她白天跟车拍视频，晚上陪着直播，后半夜剪视频。
　　“他只会踏实做事，很多事情怎么应对，话怎么说，怎么不挡镜头，都是我教他。”王安诊说，他们能被广大网友喜欢，最重要的还是真实，充满感情、接地气。
　　“跑一个月挣的钱比不上打工，但我感觉特别有意义。能陪伴家人，更重要的是走到哪都受欢迎，到饭点了，都喊你去家里吃饭，很有成就感。”周刚说，这片山里有七八个货郎，大家既是竞争关系，又是服务深山村民的共同体，在竞争中比拼货品质量、服务态度，各有各的“固定客户”，他每天跑下来，虽然很累，但收获的开心更多。

记者手记
深切的乡情

　　快递都送货上门了，乡村货郎的生意还有搞头？是不是搞流量的新赛道？
　　最初关注到周刚时，我下意识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对他在乡村能起到的服务作用，我是有疑问的。
　　看了他200多期视频，视频里都是小东西的交易过程，穿插着家长里短的聊天。其中的几个小插曲让我受到触动：临到饭点，村民端着一碗洋芋饭塞过来；一位大嫂喊周刚“帮我把几个猪仔割了”，语气直接、熟稔；一个失明的村民嗫嗫地说，“过两天我要去养老院，可能见不到你了。”其中流露出来的依恋，让我心里一软。
　　也许就像网友们说的，互联网便利化发展，很多新生代看到互联网上的精致片段，以为那就是生活。乡村的样貌，乡村的需求，只在一些偶尔走红的乡村账号里被人们看见。
　　我决定跟着周刚跑一天，看看他到底做得怎样。从利川市区到村里需要3个小时车程。原本可以两车勉强错开的水泥路，被一起车祸完全阻断，不得不重新找路。一路打听一路往前，重新调头了两三次，终于回到主路。
　　往山里跑的这天，连绵不断的盘山上坡路，我们的车发动机轰鸣，让人下意识攥紧拳头，生怕它突然嘭的一声停摆了。翻过大山，又是一路往下，耳朵随着气压变化嗡鸣着，团雾随时出现在前路，心里忍不住会默念“开稳点，开稳点”。
　　路越走越深，直到和一个村民聊天时，才发现我们已经翻过几座山进入重庆界。
　　周刚一路抹零、半送，车停一处，孩子们都围着他，狗子都在他腿上蹭。不止一个村民邀请他留下吃饭，不止一个村民让他帮忙带个水龙头、电灯泡，不止一个村民拿了货说“等孩子们回来下次一起结账”，也不止一个村民跟我提到，他们以前走三五个小时，甚至来回一整天去镇上买醋买酱油的经历。
　　山里的险峻，他与村民的熟络，相互的热情，亲眼旁观感受到的，远比视频里更真切。
　　我原本以为他是因为独特才受到欢迎。周刚告诉我，这片山区有七八个货郎，大家既有竞争，竞争让他们各自提高产品质量、服务质量，又客观上形成乡村服务共同体，补充了政府部门、电商平台暂时的力量缺失。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湖北利川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