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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岁电气工程师和他的“娃娃医院”

朱伯明(中)与娃娃主人。

朱伯明与娃娃。

娃娃修复前后。

  身居上海的73岁电气工程师朱伯明是一位特殊“医生”,他的“病人”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这些“病人”中,年纪最 大 的 65岁,体积最小的只有拇指大。“病人”基本不会说话,有的挂急诊很快就能治好,有的几个月也出不了院。“现在娃娃一来,我一看,一接触,就知道它是什么性格,它是什么样的‘人’。”
  朱伯明说的“娃娃”,就是被主人送过来的形形色色坏掉的旧娃娃玩偶,他的家被称为“娃娃医院”。
  3 月 21日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朱伯明说:“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这一点,我在娃娃身上充分地 感受到了。”
  朱伯明的日常相当有腔调,他修补的不仅仅是娃娃,还有很多人的心灵。

修复的第一个娃娃是儿子的小熊

  修复娃娃玩偶之前,朱伯明是一位电气工程师。他从小心灵手巧,6岁时就花了几毛钱材料费动手做了个矿石录音机。12岁时,偷师裁剪员剪个衣服样子,然后按照比例大小用报纸剪花样,从短裤到书包,假领式衣服,再到西服,大衣、风衣等,一步步做下来。十五六岁时,可以根据人体的骨架组成来做衣服。
  除了对人体骨架有所了解,他对动物骨架也颇有研究,这也为他现在做玩偶娃娃修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年轻时,朱伯明不仅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还发明了不少专利。上世纪90年代还自学电脑,掌握c语言等。
  “我是2008年退休,2009年就开始修补娃娃了,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以上。”朱伯明修的第一个娃娃,是儿子的玩具小熊“明明”,那是他在20多年前花17块钱给儿子买的。
  “有一天儿子跟我讲,我的明明呢?我想家里面就他一个儿子,怎么会有个明明呢?后来才知道,他给毛绒娃娃起了个名字叫明明。”这让朱伯明意识到对于娃娃主人来说,娃娃就是他们的朋友、伙伴、家人。“他们把娃娃的形状、样子都记在脑子里,哪怕这个娃娃只是他四五岁时获得的,但他把它完全固化在了记忆里,哪怕你只是改变了几毫米的距离,娃娃主人也立马能看出来。”

扫一眼娃娃就明了主人的心理

  十几年来与娃娃主人打交道的实践经验,让朱伯明仿佛心理咨询师。“娃娃主人的心理状态,我基本上能够掌握8分到9分。一般他们把娃娃的照片和视频发过来,我会承诺修复到7成以上,那么实际上我有把握做到8成,但是我要留有点余力。实际上娃娃主人是完美主义,想要修复到9成,甚至于完全还原。”
  朱伯明笑着分享了一个女孩的案例。“她最开始的要求很低,只要求恢复7成,发来的图片娃娃已经很烂了。后来修了之后她觉得7成修得那么好就8成,然后8成那么好就9成一成成往上加。”后来女孩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连连感谢朱伯明理解自己的任性。
  被娃娃主人们盛赞“救命恩人”“伟大的拯救者”时,朱伯明总连连摆手:“讲这样的话蛮吓人的,我一下子懵掉了。这也说明娃娃就是他们的宝贝,他们对娃娃倾注的感情非常深。”

12年里600个娃娃被“修旧如旧”

  每个娃娃对它的主人来说,都是一份特殊的回忆,朱伯明一直坚持“修旧如旧”,努力把娃娃修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为此,他经常骑着二八自行车穿梭在上海的旧货市场和布料店,挨家挨户去寻找与破旧娃娃最为相近的材料。回到家里一针一线地去修补,从娃娃的绒毛、头发丝、眼神、嘴角的弧度……
  在他手中,被修复如旧的娃娃,已经有600多个。
  通常,朱伯明会通过图片加视频加语音加电话的方式与娃娃主人沟通,“需要很多个日夜才能够把娃娃主人脑子里想念的旧物的那种状态构造成一幅完整的图画。这是非常难的,没有20年以上的技能,很难做出来。”
  12年来,朱伯明修复的娃娃年龄越来越大,20岁的,30岁的,51岁,65岁的……每一个娃娃背后,都有很多感人肺腑的故事。“65岁的那个娃娃,是娃娃主人的孙女到我这里修娃娃,提到奶奶也有一个,让我清洗,我不敢洗的。他们对我评价越高我越要担心,所以现在就每个月修一两只,既要保证身体质量,又要保证娃娃的修复水准,尽量修复到八成以上,超过娃娃主人的心理预期。”

听帅小伙倾诉修复其破碎童年

  每一个娃娃背后,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故事。“有的是生死感情,有的是幸福感情。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这一点我在娃娃身上充分地感受到了。比如有的三代都是富裕家庭出身的,修复娃娃就是为了寻找四五岁时的童年记忆,有的虽然是在垃圾桶捡的娃娃,却陪伴了主人30年。也有单位统一发的娃娃,一陪也是四五年。世态炎凉在我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朱伯明给记者分享了一个娃娃主人的故事。
  前不久,一个颜值、身材都堪比明星的年轻小伙子带着娃娃来修。谈心聊天过程中,朱伯明心疼不已。“这个小伙子是一边弹吉他一边讲的,听的人眼泪都掉下来了。”
  原来,小伙子五岁时,曾经历过一场“生死博弈”。
  当年,他父亲想要跟母亲离婚,遭到拒绝的父亲一时冲动就以他的生命做威胁。这个举动给年幼的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可即便是这样,小伙子依然想把父亲早年间送给自己的玩偶娃娃修复好,“他想修复的是父亲对他的爱吧。”朱伯明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来疏导小伙子的情绪,像一名心灵摆渡师一样,抚慰着娃娃主人的心灵。“他是想通过娃娃找回五岁之前的那段幸福时光。”
  朱伯明的朋友圈,也常会分享一些娃娃玩偶与主人之间的暖心故事。32岁的“疙瘩”熊,从小就是娃娃主人班级里的“团宠”,主人开心的时候它陪着开心,难过的时候抱着它求安慰。后来的岁月里,它陪着主人上中学、大学、出国留学,一直到现在。哪怕眼睛褪色,鼻子褪皮,嘴巴结构破损,全身掉毛,主人依然不离不弃。现在,“疙瘩”已经在朱伯明的手中“治愈”,再次陪伴主人一起前行。
  另外一只熊19岁了,在娃娃主人分享给朱伯明的小作文里,它从主人还未出生时就陪伴左右。有多重要呢?它的主人如是写道:“它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和妈妈吵架后是抱着它自我安慰的;考试崩了是抱着它自我疗愈的;分手了是抱着它自我开解的;迷茫徘徊是抱着它寻求支持的。我许多许多的白日梦是抱着它做的。它包容了我的一切,陪伴了我到今的十九年悠悠岁月。”
  29岁兔妹妹的主人,在父母离婚时被判给了爸爸,年幼的她因为非常想念妈妈,对兔妹妹的依恋也更加明显。“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把兔妹妹给妈妈带带,要求妈妈每晚睡觉抱着它,那样兔妹妹身上就会有妈妈的香味,感觉是妈妈在陪着她。不管去哪儿,她都带着兔妹妹,不管开心还是难过都会跟娃娃说话。三年前,她的妈妈因为意外去世,这只兔子娃娃寄托了她对母亲的思念和爱。”
  让朱伯明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位从英国留学归来的女孩,“在她6岁的时候,她的娃娃屁股后面被戳了一个洞,只有牙签大小,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见,但她非常自责,觉得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娃娃。我修复好那个洞之后,她连连感谢我,说我把这个洞修复了,等于修复了她十几年的愧疚感。”
  也许,修复娃娃的费用足够娃娃主人再买一百个娃娃,但对他们而言,这些娃娃是不可替代的。因为只有这个娃娃承载着他们所有的童年,那是回不去的岁月时光。有时候,遇到经济困难的娃娃主人,朱伯明还会免费帮忙修理,酌情减免费用。“无论童年如何,大家都想还原童年。”

73岁的他为百岁老母煲汤做饭

  现在,73岁的朱伯明依然眼疾手快,可以十分钟拆卸一块机械手表,57个零件完好无损,然后再清洗、组装。“比芝麻粒还小的螺丝钉,我用手还能夹起来,我的眼睛也很好,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说明老天爷还希望我的眼睛一直用下去为人民造福。”
  朱伯明非常孝顺,每天会花时间和妻子照顾自己的百岁老母亲,为她煲汤做饭等。“我母亲也是知识分子,大家闺秀,现在躺在床上不能自理,我们做儿女的当然要好好照顾她。”
  让他欣慰的是,不少娃娃主人都成了他的朋友,愿意跟他分享生活的点滴。
  朱伯明希望自己可以传递给大家一种更为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乐观精神。他笑着说,“只要眼睛还能看得见,就一直做下去。”
  封面新闻记者荀超吴德玉